盛夏的顾府,连蝉鸣都带着几分倦意。
十岁的魏若来跪在正院回廊外的青石板上,膝盖下垫着一块粗麻布。他父亲魏平在里面伺候顾家二爷用茶,临进门前低声嘱咐他:“别乱跑,别出声,爹一会儿就出来。”
他已经在这儿跪了快一个时辰。
日头毒辣,晒得他后颈发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黏在背上,额头上的汗顺着眉骨往下淌,他却没敢抬手去擦——爹说了,不能乱动。
魏若来抿着发白的嘴唇,只悄悄挪了挪膝盖。
麻布太薄,膝盖骨硌得生疼。
顾府太大了。
光是这进正院,就比他家住的整条巷子还宽敞。飞檐翘角,雕梁画栋,回廊上往来穿梭的下人都穿着体面的青布衫,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偶尔有人瞥他一眼,目光在他那身洗得发毛的衣裳上停一停,便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魏若来垂下眼睫,盯着青石板缝里一株被晒蔫的野草。
他习惯了被这样看。
从记事起,他就知道自己是“下人的儿子”。这个身份像一件穿不脱的旧衣裳,走到哪儿都明晃晃地挂在身上。他不觉得委屈,只是学会了安静——安静地等,安静地待着,安静地把自己缩成最小的影子,尽量不给爹添麻烦。
又有脚步声从回廊那头过来。
不同于下人轻而快的步子,这脚步声沉一些,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加收敛的力道。靴底踏过木质廊板,笃笃笃,像闷雷。
魏若来下意识抬头。
来人逆着光,身形半掩在廊柱的阴影里,只看得出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身量颀长,穿一袭玄色暗纹的薄绸衫。他走得很快,袍角翻飞,身后跟着几个慌慌张张的随从,连声喊着“少爷慢些”。
魏若来的目光只来得及捕捉到那张侧脸——
眉骨很深,鼻梁高挺,薄唇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线。皮肤是养尊处优的白,可那双眼睛却不像寻常富家公子那般温润,反而像淬了火的刀锋,又亮又利。
少年没看他。
他大步流星地穿过回廊,径直拐进正厅方向,随从们一溜小跑地追上去。木门吱呀一声推开,里面隐约传来顾二爷带着笑意的声音:“阿烨来了?过来坐。”
门又关上了。
魏若来收回视线,重新垂下头。
那是少爷。
和他不一样的人。
膝盖又开始隐隐作痛。魏若来极轻地呼出一口气,目光落回那株野草上。它从石缝里钻出来,蔫头耷脑地趴着,被太阳烤得半死不活,却还倔强地支棱着两片叶子。
他盯着那草看了一会儿,莫名觉得有些同病相怜。
屋里,顾二爷正在训话。
“……洋人的船都开到江口了,你父亲在前头顶着,整个顾家的指望都在你身上。偏你不争气,连篇策论都写不好,拿什么去考新学堂?”
十二岁的顾烨立在堂前,面无表情地听着。
这些话他听了不下百遍。从祖父到二叔,从二叔到三叔,顾家所有长辈见了他,翻来覆去都是这一套——你是顾家长孙,你爹是督军,你得撑起顾家的门楣,你得学贯中西,你得不负众望。
他听腻了。
窗外蝉声聒噪,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斑。顾烨的目光追着那一地碎光,漫不经心地游移。
二叔还在说。
“……不是二叔要骂你,你自小就性子独,看上的东西非要拿到手,看不上的连眼风都不给。可这世上,不是什么事都能由着你的性子来……”
顾烨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不是因为被训斥,而是因为这句话戳中了他自己也知道、却懒得改的毛病。
他就是这样的人。看上的,必须到手;看不上的,多看一眼都嫌烦。祖父说他是“天生执拗”,母亲叹气说他“心太硬”,他全不在意。
横竖这个世界,迟早要按他的规矩来。
“……好了,我也说累了。去,到后头院子里走走,别在这儿杵着了。”顾二爷挥了挥手。
顾烨连句告退的话都懒得说,转身就走。
随从又跟上来,亦步亦趋地缀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问:“少爷,可要回书房?”
“不回。”
他丢下两个字,脚下不停,随意拐了个方向。
心里烦,不想回书房对着那些之乎者也,也不想去母亲那儿听她念经似的念叨。他只想找个没人聒噪的地方,独自待着。
随从不敢再问,只得远远跟着。
顾烨穿过回廊,绕过月亮门,不知不觉走到了府里最偏的东后院。这边是下人房和杂役院,平时连主子们都不怎么来。墙角堆着些旧花盆和破瓦罐,几棵上了年纪的梧桐树遮出一片浓荫。
他本是想寻个清静,可刚拐过墙角,脚步便顿住了。
梧桐树下,有人。
是个小孩。
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抱膝坐在树荫里,下巴抵在膝盖上,正盯着地上一株从石缝里钻出来的野草出神。那小孩生得瘦弱,身量还没长开,蜷在那儿小小一团,像只被人遗落在墙根的猫崽。
风吹梧桐,叶隙间漏下的光斑落在他侧脸上。
顾烨看清了那张脸。
眉眼生得极干净。
不是他见惯的那种——不是娇养出来的瓷白精致,也不是乡野孩童的粗犷。而是……清凌凌的,像山涧里刚化开的雪水,没被任何东西染过。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一小片阴影,随着呼吸轻轻翕动。
鼻梁不算挺,但线条柔和。嘴唇因为缺水有些发白,微微抿着,唇角的弧度却莫名让人觉得……乖。
很乖。
乖得像一张还没被写过字的白纸,干干净净地铺在那里。
那小孩大约是察觉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朝他的方向望过来。
四目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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