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眼的白光透过无尘玻璃窗倾泻而下,落在眼底,晃得人微微发晕。
沈知予半睁着眼,视线涣散模糊,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慢慢看清了眼前陌生又干净的天花板。鼻尖萦绕着清冷纯粹的消毒水味,取代了霖湾别墅常年不散的、属于陆沉渊的冷冽雪松气息。
四肢百骸是极致的酸软疲惫,胸口残留着浅浅的钝痛,不剧烈,却绵长不散,提醒着他此前濒死的一切,都不是一场虚幻的噩梦。
他真的晕倒在了露台。
真的被陆沉渊亲手误解、斥责、弃之不顾。
真的差点死在那个寒风刺骨的深夜。
十年心动,三年卑微囚笼,在那场无人救赎的濒死绝境里,彻底燃尽、落幕。
“知予?你醒了?”
一道温柔焦灼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难以掩饰的欣喜与后怕。
温叙立刻俯身凑近,小心翼翼避开他手上的输液针管,目光细细描摹着他苍白的眉眼,眼底的疲惫瞬间被惊喜取代,余下满是心疼。
他抬手,动作极轻地覆上沈知予的额头,确认体温已经恢复正常,又快速扫过一旁平稳跳动的监护仪器,紧绷了一天一夜的心弦,终于缓缓松弛下来。
万幸,他醒了。
熬过了最凶险的休克期,熬过了脏器衰竭的危机,熬过了那场足以摧毁他一生的绝望。
沈知予的眼珠缓慢转动,落在温叙温和温润的脸上,干涩的唇瓣轻轻动了动,嗓音沙哑破碎,是久未开口的晦涩:“温叙……”
仅仅两个字,轻得像羽毛,却耗尽了他浑身仅存的力气。
“我在。” 温叙立刻应声,放柔了所有语气,温柔得像是在呵护一件易碎的珍宝,“别怕,你安全了,这里很安全,没有人会再欺负你。”
简单的一句话,瞬间击溃了所有隐忍的防线。
沈知予安静躺着,眼底没有汹涌的泪水,没有崩溃的委屈,只剩下一片极致的平静。
太痛了,痛到极致之后,就再也哭不出来了。
那些年积攒的委屈、不甘、喜欢、执念,在一次次冷漠苛责里消耗,在一遍遍自我安慰里透支,在那个被挚爱之人彻底放弃的深夜,彻底消亡殆尽。
他还记得昏迷前最后的画面。
陆沉渊攥着他的衣领,眼底满是厌恶与不耐,字字诛心,认定他是装病演戏、博人同情。而后毫不犹豫地松开手,任由他重重摔落在冰冷的地砖上,转身牵着苏清晏的手,奔赴属于他们的温柔月色。
从头到尾,无人回头,无人心软,无人怜惜他半分濒死的狼狈。
原来他十年义无反顾的奔赴,三年低入尘埃的守候,在旁人眼中,不过是一场惹人厌烦的闹剧。
何其可笑,何其荒唐。
“我…… 睡了多久?” 沈知予微微喘息,缓缓眨了眨眼,驱散眼底的朦胧,声音依旧虚弱无力。
“整整一天一夜。” 温叙轻声回答,伸手替他拂开贴在额角的碎发,指尖温度温热,“急性心衰伴随低温休克,情况非常凶险,再晚片刻,就真的回天乏术了。”
回天乏术。
这四个字轻飘飘,落在沈知予心底,却掀不起半点波澜。
他甚至没有丝毫后怕。
或许在露台昏迷的那一刻,他潜意识里就已经认命了。死了也好,一了百了,不用再困在无望的爱恋里自我消耗,不用再看着旁人的偏爱暗自卑微,不用再靠着一丝渺茫的期许,日复一日自我折磨。
“陆沉渊…… 来过吗?”
沈知予轻声问出这句话,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询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没有期待,没有忐忑,没有丝毫波澜。
温叙看着他毫无情绪的眉眼,心头微涩,如实告知:“早上来过,在楼下等了两个小时,想上来见你,我拦住了。”
沈知予闻言,轻轻点了点头,睫毛温顺垂落,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
意料之中。
按照陆沉渊的性格,在确认他不是装病、险些丧命之后,必然会心生愧疚,会赶来弥补,会想要道歉,想要求得原谅。
可太晚了。
人心死了,就再也暖不回来了。
伤害已经造成,濒死的绝望刻入骨髓,不是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就能抹平所有伤痕,就能让过往的所有磋磨尽数消散。
“他带了你所有的东西。” 温叙继续说道,语气淡然,“衣物、画具、画册,还有你的手机,全都让护士送上来了,我帮你收好在柜子里。”
沈知予微微侧头,看向床边的储物柜,目光平静无波:“不用给我。”
温叙微怔。
“那些东西,都不要了。” 沈知予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决绝,“留在霖湾别墅的一切,包括那三年的日子,都不要了。”
衣服、画具、手机,每一样东西,都沾染着那座牢笼的压抑,记录着他卑微讨好、为爱隐忍的不堪过往。
他不想再看见,不想再触碰,更不想再回忆起那段自我内耗、满目皆伤的岁月。
旧物留着,就是牵绊,就是念想。
从今往后,他要彻底斩断和霖湾别墅、和陆沉渊有关的一切。
温叙瞬间懂了他的心思,心底又疼又欣慰。
疼他爱得太苦,放下太痛;欣慰他终于清醒,终于挣脱牢笼,终于肯为自己而活。
“好。” 温叙没有半句劝说,全然顺着他的心意,“不要就不要了,等你出院,我陪你重新买,全新的一切,全新的生活。”
全新的生活。
沈知予在心底默念一遍,嘴角极淡地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无喜无悲,只剩释然。
是啊,该换新了。
换掉卑微的自己,换掉无望的爱恋,换掉满心满眼都是陆沉渊的十年执念。
监护仪器滴滴轻响,平稳规律,昭示着生命体征彻底稳定。
沈知予静静躺了片刻,积攒了些许力气,再次开口,语气清晰坚定:“温叙,帮我解约。”
“三年的合约,作废吧。”
三年前,他签下那份不平等的合约,自愿被困在霖湾别墅,做一个无名无分、随叫随到的影子,只为守在陆沉渊身边,盼着一丝微乎其微的可能。
如今,执念清零,爱意归零,这份困住他三年青春与自由的合约,再也没有存在的意义。
“我早就帮你准备好了。” 温叙立刻开口,眼底带着笃定,“合约原件我之前就帮你留存了,违约金我已经处理妥当,从今天起,你和陆沉渊,再无任何合约捆绑,再无任何牵扯。”
早在看见沈知予日渐憔悴、频频发病时,温叙就已经暗中做好了所有准备。
他舍不得这个温柔善良的少年,一辈子被困在无爱的牢笼里,被磋磨得遍体鳞伤。
只是从前沈知予执念太深,心底始终放不下陆沉渊,他不敢贸然斩断,怕他心生怨恨,怕他留有遗憾。
如今少年彻底梦醒,主动提出解约,便是最好的结局。
沈知予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暖意。
这世间薄情者居多,伤害他的人趋之若鹜,唯独温叙,始终站在他身后,默默守护,事事为他周全,从未求过分毫回报。
“谢谢你,温叙。”
这句感谢,真诚又郑重,褪去了所有卑微怯懦,带着重生之后的坦然。
“不用跟我说谢谢。” 温叙温柔看着他,“我只希望你往后平安顺遂,无病无忧,只为自己而活。”
两人静静对视,病房里一片安宁温柔。
没有爱恨纠葛,没有偏执折磨,只有挣脱过往之后的平静松弛。
而此刻,霖湾别墅。
偌大的别墅彻底陷入死寂,冷清得让人窒息。
苏清晏收拾好自己的行李,一只小小的行李箱,装下了他所有的物品。站在空旷的客厅里,他看着背对自己立在落地窗前的陆沉渊,心底的不安与慌乱愈发浓烈。
短短一日,一切都变了。
那个宠他、信他、偏他三年的男人,彻底变了心性。
陆沉渊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阴郁与悔恨,身姿孤冷挺拔,周身的气场冷得让人不敢靠近。从昨夜醒悟至今,他没有合过眼,脑海里反反复复回放的,全是沈知予的模样。
是他苍白隐忍的侧脸,是他濒死死寂的眼眸,是他默默付出的温柔,是他被自己肆意践踏的真心。
“沉渊,我走了。”
苏清晏轻声开口,嗓音带着刻意的软糯委屈,试图换回往日的温情。
陆沉渊身形未动,目光望着窗外空旷的庭院,那里再也没有那个晨起打理花草、安静等候他的少年。
“嗯。” 淡淡一个字,疏离冰冷,没有半分温度。
苏清晏攥紧行李箱拉杆,眼眶泛红,故作难过:“我知道你现在生气,怪我当初没有阻止你,怪我冷眼旁观。可沉渊,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没想到沈知予的身体这么差,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他还在辩解,还在试图粉饰自己的冷漠与虚伪。
陆沉渊终于缓缓回头,漆黑的眼眸沉寂冰冷,没有一丝波澜,淡淡落在他身上。
“苏清晏。”
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叫他,语气平静,却带着彻底的疏离与划清界限。
“我们之间,也到此为止吧。”
一句话,轻飘飘落下,却如同惊雷一般,炸得苏清予浑身僵住,脸色瞬间惨白。
“你…… 你说什么?” 苏清晏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声音颤抖,“沉渊,你在跟我开玩笑对不对?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怎么可能到此为止?就因为沈知予吗?就因为他差点出事,你就要和我分手?”
他不敢相信。
他赢了沈知予三年,霸占了陆沉渊所有的温柔偏爱三年,怎么会在最后关头,全盘皆输?
“和他无关。”
陆沉渊淡淡开口,字字清晰,不带一丝犹豫。
“是我看清了。”
看清了他所有的假意温柔,看清了他所有的旁观算计,看清了自己多年以来偏执的可笑与荒唐。
他错信虚情假意,错待赤诚真心。
为了一场年少虚妄的白月光执念,亲手毁掉了那个最爱他、最真心待他的人。
“我从前眼盲心瞎。” 陆沉渊喉结滚动,眼底翻涌着无尽的悔恨,“错把假意当真心,错把深情当闹剧,伤害了最不该伤害的人。”
“从今往后,你我之间,再无瓜葛。”
彻底的决裂,干净利落,没有丝毫回转余地。
苏清晏浑身颤抖,泪水瞬间决堤,狼狈又绝望:“陆沉渊!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我陪了你这么多年,我喜欢你这么多年,凭什么沈知予一出现,你就要否定我们所有的过往!”
“凭他真心待我十年,凭他为我赌上青春,凭他被我伤得体无完肤,却从未害过我半分。”
陆沉渊的声音冷硬如铁,字字诛心。
“而你,从头到尾,只剩算计与假意。”
过往三年所有被忽略的细节尽数涌上心头。
每次他苛责沈知予,苏清晏看似劝解,实则拱火;每次沈知予受委屈沉默落泪,苏清晏看似温柔安抚,实则暗自窃喜;每次沈知予默默付出,苏清晏都会不动声色抢占功劳,淡化他所有的好。
他从前被执念蒙蔽,视而不见,一味偏袒。
如今幡然醒悟,只觉荒唐又恶心。
苏清晏脸色惨白如纸,再也维持不住温顺善良的伪装,眼底满是不甘与怨怼:“所以你现在后悔了?你想回头去找沈知予?陆沉渊,晚了!你把他伤得那么重,他绝对不会原谅你!”
“我知道。”
陆沉渊低声回应,眼底是无边无际的荒芜。
他比谁都清楚,太晚了。
沈知予的心,已经被他彻底伤透、碾碎、冰封。
他亲手推开了他,亲手终结了十年爱恋,亲手让自己失去了唯一的赤诚真心。
他不求原谅,不求回头,只求能守在他身后,只求能倾尽所有,弥补分毫自己犯下的过错。
“我不求他原谅。” 陆沉渊声音沙哑,“我只求往后余生,护他安稳,赔他所有亏欠。”
哪怕只能遥遥相望,哪怕永远只能做陌生人,他也想倾尽余生,弥补从前所有的残忍与亏欠。
苏清晏看着他眼底从未有过的执着与悔恨,彻底绝望。
他知道,自己彻底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输得干干净净。
所有的温柔伪装,所有的多年陪伴,在沈知予那十年赤诚、满身伤痕的爱意面前,不堪一击。
苏清晏死死咬着唇,泪水不停滑落,最终狼狈地拉起行李箱,转身踉跄离开。
别墅大门被轻轻带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彻底隔绝了过往三年的虚妄温柔。
偌大的霖湾别墅,彻底归于死寂。
陆沉渊独自站在落地窗前,望着空无一人的庭院,心口密密麻麻的钝痛,席卷四肢百骸。
庭院里的花草依旧整齐,是沈知予日复一日打理的模样。
房间里的陈设依旧整洁,是沈知予三年如一日收拾的模样。
处处皆是他的痕迹,处处都留着他的温柔,可从此,再也不见他的人影。
他终于拥有了曾经梦寐以求的清净,赶走了他曾经厌烦至极的身影,可心底却只剩无尽的空旷与荒芜。
没有欢喜,没有解脱,只剩无尽的悔恨,生生不息。
医院病房内。
沈知予靠着床头,在温叙的搀扶下缓缓坐起,窗外阳光温和,落在他苍白的侧脸,柔和了所有憔悴与落寞。
他抬手,轻轻抚过自己的胸口。
这里曾经满心满眼,都装着一个陆沉渊。
如今心脏空空荡荡,无痛无痒,无爱无恨。
十年执念,一朝清零。
往后余生,无陆沉渊,无相思苦,无卑微等候。
只愿平安康健,岁岁无忧,独善其身,好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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