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上旬,横店终于迎来大雪,剧组里的人都聚在户外打雪仗,笑声从未间断。
圈内有不成文的规定:横店暴雪必出爆剧。
因此大家都激动得不得了。
洛羲昏不抗冻,只在外面待了一小会儿,拍了几张照他匆匆回到室内取暖,接着把照片分享给了纪影鹤。
[阿唳]纪总,你那小木屋冬天怎么办啊?
上海不怎么下雪,但有时候会落些雪花,每当这时候纪影鹤的小院和木屋都会变得很难收拾。
[Crane]凑合整吧,也不算很累。
[阿唳]那我看看月底回去能不能帮到你吧
纪影鹤知道洛羲昏今年要回北京陪他妈妈,他现在这话的意思应该是特地回一趟上海。自己过几天就回老家了,白跑一趟那可没必要。
[Crane]不用,我月底就回家了,你来了也是白跑一趟,还浪费钱。
[阿唳]不麻烦,我就要去
后来实在是说不过洛羲昏,他丢过去一句“随便你”,纪影鹤知道自己这么说了洛羲昏就一定会来,因此跟他约定好见着面了才走。
洛羲昏是打算到时候直接上海飞北京,运气好还能在机场等到他妈一起回家呢,他们落地的时间好像就差了一个小时不到。
临近杀青,剧组里忙得不行,这段时间洛羲昏没太频繁找纪影鹤,原本以为跨年夜他们敞开心扉后纪影鹤会主动来找自己,偶尔问问自己是不是忙得不可开交,怎么连句问候也不发。
可是什么都没有,纪影鹤没有主动找过他。
洛羲昏有些失落,又觉得这样的自己不像话。
这个瞬间他突然无比讨厌雪,好像一下雪就会发生不好的事情,连自己的心情都会被影响到。
手机熄屏,洛羲昏回到人海中。
两人聊天框里的信息停留在好几天前。
[Crane]确定那天要来是吧?来的话我在家等你,你看看要不要吃个饭再走。
[阿唳]肯定要啊,纪总做饭那么好吃,几个月没尝到我甚是想念
[Crane]行,等着你。
一月底《谈变定》杀青,洛羲昏和工作人员告别,吃完蛋糕就登上了回上海的飞机。
刚落地他就蹭于楠的车去了纪影鹤小区。
于楠前几个月才考到驾照,把驾照拍给洛羲昏炫耀后,后者随便找了个借口就送了她一辆车。
没什么比刚考到驾照就提车更快乐的事了,于楠由此更加坚定这辈子跟定洛羲昏的想法。
只是小姑娘看上去挺文静,一辆梅赛德斯在高架桥上开得洛羲昏妈都不认。他在副驾驶上全程思考人生,敢情所谓“方向盘能过车就能过”是真的被她刻在心底了。
“这谁家啊?”于楠出于关心多问了一嘴。
“朋友,安保到位没有狗仔,别担心。”
“好嘞哥,新年快乐!我先走啦!”
“等等,这是给你的。”洛羲昏弯腰从车窗递进去一个红包,非常非常厚,“新年快乐,年后见!回去路上注意安全哦!”
“知道啦,谢谢哥!”
原本洛羲昏还挺激动,想着给纪影鹤一个惊喜,结果惊喜最后成了惊吓,他反倒是被吓的那个——纪影鹤的小院十分奇怪,石板路旁的青草都被踩塌了,像是谁急吼吼地从屋子里冲出来,没心思规矩地踩在石板上,那些脚印深而乱。
他把行李箱直接放在门口,敲了几下门都没人应,洛羲昏觉着不应该,纪影鹤说好了今天在家等他的。
虽然对方说进门不用跟他报备,但钥匙插进锁芯之前洛羲昏还是给他发了个信息,等了几分钟仍旧没人回复,他这才插钥匙拧开门。
屋里那些植物看上去很久没人照料了,盆里的泥土全部干枯,还生出了许多杂草,窗台上的雪融成一摊水……这些都是纪影鹤没法容忍的,洛羲昏才看到这就觉得事情不对劲了。
半夜听博主讲的凶杀案顿时浮现在脑海里。
不能吧,这种事情没那么巧刚好发生在自己身边人身上吧?怎么会呢,纪影鹤一不插手静澜的交易和管理,二没有在圈子里得罪过谁,三没谈过恋爱不可能被报复。洛羲昏把这一切想得天马行空,到最后脑子都痛了,他忐忑地继续往里走。
屋内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估计是餐桌上那袋牛肉散发出来的,塑料袋只草草绑了个口,肉烂得人根本没法看,洛羲昏干呕着给处理掉了。
他晚会送给纪影鹤的那个咖啡杯碎在地上,杯底有咖啡干涸的痕迹,地面也棕了一大块,估计是喝到一半给摔了。
他今晚一个头两个大,自己的手机快打爆了那边都没人接电话,他只能先帮纪影鹤把家里的东西处理好,开窗通风散味,然后点了些香薰。
慌乱到了心脏开始刺痛的地步,洛羲昏几度坚持不住,他皱着脸蹲在厨台边无比想哭,最后又吸着鼻子逼迫自己坚强站起了身。
纪影鹤之前把菜单分享给他过,洛羲昏此刻打开冰箱往里一看,里面全是那些菜要用的原料。这说明纪影鹤没想着鸽他,分明东西都准备好了。
发出的信息每一条都石沉大海,他带着哭腔去问贺兰知,对方慌得直接摔下床说自己不知道。
[623]要不我帮你问问?
[阿唳]好,你别给传出去
[623]我做事你放心
[623]别乱想,乖乖找个安全的地方待着
洛羲昏在木屋里一直待到第二天早上,他心惊胆战了一整晚,什么都想了,根本睡不着。
等他把小院收拾好,贺兰知的信息总算来了。
[623]联系不上纪编剧,我让以南去问他哥了,说是临时有急事走不开
[623]影雁总让你先回北京,别把这些事放心上,过不久纪编剧就会联系你了
思来想去,洛羲昏最终没再追问。
他帮纪影鹤把房子锁好,怀着不安的心情登上了飞机,一路思绪万千,茫然、后怕、愤怒……这些情绪直至看见洛隐蕴才缓和了那么点点。
“怎么,发生什么了?”她温柔地抚上洛羲昏的脸,他的情绪波动太过明显,人也完全不在状态,洛隐蕴想忽视都没办法,“你能开车吗?”
人不能带着情绪开车。这是洛隐蕴告诉他的。
“可以,我没事。”他把副驾驶的门打开扶洛隐蕴坐了上去,随后快速把行李收进后备箱,“昨天联系不上纪编剧,他家里跟被抢劫了一样,我很担心。”
洛隐蕴听闻反应很大,直接担心地皱起了眉头。
“我想去问身边人他什么情况,可不管是兰知还是沪苒他们都不知道,反而……反而我最应该知道发生了什么,应该是他们问我发生了什么。”
洛羲昏隐隐觉得这一切和他高中生的那场病有关,从认识到现在,纪影鹤对这个话题始终避重就轻,什么病、多严重、痊愈没自己全都不知道,他就只知道有场疾病夺走了纪影鹤曾经最引以为傲的东西,甚至一度把他逼到临界。
点点线索在此刻汇聚成滚滚河流,可洛羲昏并不知道这条河的流向,他也不知道入海口在哪。
就在洛羲昏觉得自己猜出个所以然来的时候,一条来自纪影鹤的短信发送到了他手机上,大概意思是他要处理一些紧急的事情,目前回不了信息,短期内也不回家,叫洛羲昏不要担心,结尾附赠一句新年快乐。
直觉告诉洛羲昏事情不是这样的,可新年将至,他除了相信别无他法。
纪影鹤没有彻底信任自己,他没有对自己说实话。这个结论让洛羲昏气得五脏六腑都疼,可他宁愿对方是真的在处理事情而不是旧病复发了。
欺瞒固然可恨,但洛羲昏没法再接受亲近的人离自己远去了。
——
“阿唳,想什么呢,接一下胶带。”
洛羲昏回神,按洛隐蕴说的做了:“这样可以吗?”
洛隐蕴后退两步,看了几眼便回来帮他扶梯子:“右手再往上一点,哎——对!就是那里!大功告成!”
洛羲昏这个年过得可滋润:跟着洛隐蕴逛集市,挽着她的胳膊在电影院看春节档电影,还在狭小的演唱房陪她唱八九十年代的流行歌曲,他俩同外婆和小姨还搓了整晚的麻将。
两人后来一起去看洛蓁,带了束开得盛的菊花。
“都十年了,时间过的真快。”
洛蓁走之前交代过妻子,不许在墓碑前落泪,只许谈高兴的事情,这样他在黄泉之下才不会忧愁。
“阿唳越长越帅,挺像你的,不过他比你勇敢许多,执着追求自己想要的东西,挺好的。”
洛隐蕴原本想说:挺像你年轻时候的。
可洛蓁走的时候不惑年岁都没到,在她心里,他永远年轻,也永远无可替代。
洛羲昏平常有很多话想跟他说,有很多情绪想要发泄,可每次踏进墓园站在那冰凉的墓碑前,他就开始违心地一言不发,似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对洛蓁的记忆不多不少刚刚好,没有多到回忆起来就痛苦得嚎啕大哭,也没有少到能不想起他不思念他。如果可以,他宁愿永生学不会离别这个课题,最好永远挂科。
回忆似乎就停在父亲下班抱起自己的那一刻,停在他躺在病床上的那一刻,停在他握着自己的手说阿唳以后一定会幸福的那一刻。
“爸爸会保佑你实现梦想的。”洛隐蕴将手搭在他小臂上,未语泪先流,“宝贝,你说两句。”
洛隐蕴都这么说了,他总不能一直沉默下去。
“爸,小时候我的梦想是环游世界,虽说我现在也在努力实现这事,可梦想到底是变了……我想演一辈子的戏,想让中国电影在影史上熠熠生辉,我不会停下脚步的。”
很中二也很莫名的一段话,却是洛羲昏心中所想,更是他目前愿意为之奋斗一辈子的目标。
“听到阿唳的愿望了吧?你儿子现在就是这么厉害。年夜饭还没做呢,蓁,我们先走了。”
离开墓园的时候,洛羲昏回头遥遥地望了一眼父亲,就好像他真的有温度地站在那里,自己下一秒就能像十年前那样扑进他的怀里。可惜一切都是空想,他只能视线扑进一连串的墓碑里去。
缓过情绪后他开着车在京城转悠,天黑了,他想带洛隐蕴吹吹风散散心,坏心情在除夕夜带进家多少有点不合时宜。
“今晚你要守岁吗,我有点熬不动,可能不能陪你了。”洛隐蕴无奈地扶额。
“没事,您累了就睡,连轴转忙活多少天了。”
洛羲昏不知道脚上的红绳是何时断开的,进门脱鞋的时候直接从裤腿里掉出来了,他有些茫然地抬头和洛隐蕴对视,问她这是什么情况。
这红绳他戴了二十多年,偏偏在除夕这天断开。
“别多想,红绳断说明它给你挡灾了。”
妈妈的话永远是最有道理的,于是洛羲昏点头,没再往心里去。
可此时的他并不知道,红绳断开不仅没有给他挡灾,反而从此刻起,他的生活变得跌宕起伏。
所有他潜意识里害怕的事情、不愿承认的事情,都将在这个不平凡的除夕夜过后面对。
红绳没挡阿唳的灾是因为给鹤宝挡了O_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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