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三)

飞机落地，洛羲昏赶到片场就马不停蹄地开始拍摄，状态堪称三个月以来最好，他整个人都兴奋得不得了，温州南说他这是精力过剩。

洛羲昏跟他们炫耀纪影鹤给自己送了Arnasty最新系列的香薰，还是一整套，价值四位数。

林沪苒和温州南听他唠叨了一整天，感觉耳朵都开始发麻了，恨不得一个电话让贺兰知那话唠过来对付他，他们今天是真有些应付不来。

“你们晚上卡零点吗？”

“卡！”

“那咱们仨出去找个烧烤店？”

“可以，解个馋应该不影响上镜。”

后来他们跑去征求总导演意见，人家大手一挥批了这次夜宵，于是三个人晚上十一点刚下班就裹着大衣跑到最近的烧烤店里去了。

但他们还是挺自觉的，就点了些青椒、豆腐、玉米、魔芋什么的，都是低热量的东西，吃之前还要把上面的酱料全部撇开。林沪苒更是担惊受怕得拿白水涮了起码两遍，周围人看怪物似的看他们，甚至在心里想他们是不是脑子有病。

“咱们估计是一月底杀青吧？”

“是啊，刚好在年前，这回可以过个好年了。”洛羲昏很期待这次春节，因为洛隐蕴会回北京，他们已经很久没有一起好好过个年了。

“州南，新的一年有什么愿望？”

温州南莞尔一笑，回答：“事业有成，家庭幸福，爱情美满，友谊长久！”

林沪苒和洛羲昏配合地鼓掌：“太会说话了，短短十六个字概括了我所有的愿望。”

洛羲昏摇头：“我不一样，我没有爱情那一条。”

另外两个人顿时皱起眉，长长地“咦”了声，明显是不相信这句话。

“干嘛那么较真，说得好像说出来我们就有一样，不都是对未来一年的展望吗？”

“展望也展不动了，我没有魅力了。”

林沪苒一脸嫌弃，举起青椒威胁他：“再多说一句我就把你架到烧烤架上，吃人肉永葆青春。”

温州南闻言笑得直咳嗽，停不下来。

“女侠饶命，小的错了。”

“我感觉我这几年都在和你们这群朋友拍戏，尤其是你洛羲昏，咱俩从《盲夏》到现在，又是电影又是电视剧的。”

洛羲昏边吃牛肉边没什么所谓地说：“内娱经典换乘恋爱，咱跟人家的区别就是不是恋爱。”

“其实仔细想想也挺好玩的，就是看着你们总是破功，这点很烦。”

“所以说不能和熟人一起拍戏啦。”

温州南打断他们：“贺兰知在群里发红包，这边建议你俩抢完再聊，数额还挺大的。”

他们圈内玩得熟的一群人有个微信群聊，贺兰知、林沪苒、洛羲昏、温州南、司徒璥等人都在里面，平常就数前两位发言得最积极。

圈内人都喜欢开玩笑说洛羲昏有钱，主要是他咖位高片酬高，但他那点小钱和贺兰知比起来还是逊色了些，贺兰知才是名副其实贵公子，只是有家风的富人养出来的孩子都不会炫富。

贺公子发的红包最少好几千，不抢妥妥傻子。

“哎！我的比你多，这是天意。”

“你俩别吵，再影响我发挥我打你们了！”

“洛羲昏你怎么不抢？”

“我懒。”

等红包抢完，贺兰知给洛羲昏打了个视频电话，说是要跟他们一起等零点，然后还悄咪咪给他转了二万五，说是爸爸给儿子的馈赠。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洛羲昏拿了钱就懒得和他计较了。他庆幸贺兰知那视频打的是工作号，自己还能用私人号和纪影鹤聊天。

“横店今年没下雪？怎么我前几年在那拍戏的时候十二月底就下了，还下挺大的。”

“不知道，今年比较热，可能一月才下吧。”

“你在哪呢？那边鹅毛大雪啊。”

“我回银川了，一直待到年后。”

看温州南和贺兰知聊得正欢，林沪苒在编辑微博，洛羲昏心安理得地和纪影鹤发起消息。

［阿唳］跨年夜还工作吗？

纪影鹤这会儿正和纪影雁在小院外放烟花，不过是小型的那种，不至于把警察吸引来。

他把刚拍的烟花照片发给洛羲昏。

［阿唳］请连带着我的那份一起放，谢谢

一个握手的表情包。

［Crane］不用谢，正有此意。

纪影雁递过来几根仙女棒，明知故问：“跟谁聊天这么开心，喜欢的人？”

“嗯。”

“洛羲昏吧。”他把打火机也递了过去。

纪影鹤瞬间如鲠在喉，在熟悉的人面前撒谎再怎么伪装到底还是心虚的，他点着了仙女棒算是默认，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纪影雁就站在他身边，语气淡淡的，却又有些调侃意味在里面：“什么时候喜欢上的呢，我想想……拍《盲夏》的时候吧。”

纪影鹤还是默不作声，就站在那看手中的火花迸溅，点点星光自此坠落于尘。

“他有很多前任，对你确实很好，也值得你主动出击，除了他我想不到更贴合你的话的人。”

纪影鹤认命：“有这么明显吗？”

“别人我不懂，但我懂你。在我过去的认知里，你不会在乎演员戏外的情绪，对他们顶多就是只言片语的安慰，然后继续麻木地写着自己的剧本，只有等你们关系真正变亲，你才会无微不至地关心他们。况且就像你自己说的那样，从认识他起你就跟变了个人似的，被他改变不知道多少，又为他打破不知道多少原则。”

心事被人挑明了说，纪影鹤有些无奈，更况且眼前挑事的还是他最亲近的家人。

纪影雁说的这些他怎么可能不清楚？他是名扬万里的编剧，执笔多年，这让他不得不更清晰地面对自己所有情绪，包括爱，涵盖恨。

洛羲昏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像一把用荆棘制成的刻刀，每天在他最柔软的皮肤上来回滑动，就算刻意收了力不去刺破皮肤，也会疼得人龇牙咧嘴。皮肤被刺破了，那就只能孤立无援地看着鲜血流出，直至干涸枯竭，最终伤口愈合。

他没有能分享哀愁和喜悦的人，身边的朋友不支持这段感情，最亲近的家人说不定也无能接受，纪影鹤除了藏着别无他法，他打着“船到桥头自然直”的大道理走一步算一步。

反正只要洛羲昏站在这条路的终点，他就愿意在黑灯瞎火的环境里前行。

“是吗？”他嘴硬，不愿意承认，直至烟花最后那点微弱的火光消失，也还是不肯说真心话。

他原以为纪影雁会生气自己沉默的态度，责怪的话语应该会像狂风暴雨那样袭来，他不愿因为爱情和家人反目成仇，当然也不想因为家庭困住自己的幸福。

这不是一个大众能欣然接受同性恋的时代，他们在街上如果像正常情侣那样牵手，会引起路人的反感和诧异，会沦为远房亲戚可笑的谈资，甚至会被这个社会唾骂和抛弃。

但纪影雁只是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没什么波澜：“我没有反对你喜欢他的意思，我只是想说这条路很难走，你要克服比普通爱情多十倍甚至百倍的困难，要面对许多前所未有的麻烦。”

“况且，让你喜欢的人自己接受这件事，不就是你要迈过的第一个坎儿，也是最重要的一个吗？他可是直男，你知道我什么意思。”他拿回纪影鹤手中的打火机揣进兜里，开始收拾地上的垃圾，“我呢，不反对，也没有很惊讶，你的选择我就没有不支持的。如果哪天你决定跟爸妈说，跟亲戚朋友说，他们打死不同意，你就来北京找我吧，我能保护你。”

纪影鹤鼻头一酸，有点想哭地看着他哥。

全世界都可能背叛他，但哥哥不会。

这是他自出生起就被纪影雁反复灌输的理念，对此他深信不疑，纪影雁也从没让他失望。

“但我是个清楚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能对自己所作所为负责的人，你能保护我我很感激，可我不想因为自己的事连累你，哥。”纪影鹤一步步拖沓地挪过去，从后抱住了他哥，“有你在我身边我真的很开心。”

没想到他会这么说，纪影雁难得愣住了。

是啊，纪影鹤不再是那个一委屈就独自躲在被窝里掉眼泪的小孩了，他能对自己的人生负责了。

“说真的，我挺支持你喜欢洛羲昏的，我看得出来他在把你往好的方向带，你身边有了更多的朋友，不会再因为脸上的疤痕闹脾气，还能抽空出去旅行享受生活，这样真的很好。”纪影雁一手抱纸箱，一手揽过他并肩往小木屋走，“但我要提醒你，最近网上有很多关于他不好的言论，我不好评价是真是假，但你注意点，别被人当猴耍了，毕竟你装不过一个演了十年戏的影帝。”

不等纪影鹤多问，纪影雁怕他伤心便赶紧转移了话题：“哎，你家那个客房能睡吧？”

“一米八呢，够睡。”

然而还没走出去几步，纪影鹤脚下无力突然一个踉跄，还好纪影雁有肌肉反应下意识抓住了他，这才不至于惨兮兮地摔倒在地上。

“怎么了，腿没力？”

纪影鹤摇头，纪影雁估计他是想事想得心不在焉了，一时没注意脚下。

洗完澡上床，距离零点还有几分钟，纪影鹤和洛羲昏聊了些有的没的的东西。

洛羲昏给他的新年礼物是一个蓝色小熊玩偶，还有个同色系的咖啡杯。

小熊的脑袋明显偏向一侧，脖子上的毛线也没有收紧，乍一看像是得了颈椎病，纪影鹤根本憋不住笑。

显而易见，玩偶挑了他最喜欢的颜色，还是洛羲昏亲手织的，也算是应了去年跨年夜的承诺。

这玩偶不小，纪影鹤第一反应是：洛羲昏织这玩意花了多长时间，有没有像自己一样负伤？

后来洛羲昏不知想到了什么，可能是最近的谣言，打开了一个莫名其妙的话匣子。

［阿唳］纪总，如果有一天早上你醒来，发现自己从巅峰坠落谷底，你会怎么办？

［Crane］做噩梦了？

思来想去，纪影鹤还是把信息发给了纪影雁。

［Crane］我卸微博了，你说有关洛羲昏不太好的言论是什么？

［阿唳］没有，突然想到的，我想听听你的答案

纪影鹤听到一阵上楼的脚步声。

［Crane］我也不是没经历过，那段时间就一直安慰自己：箭没了就没了吧，再难受人生还得继续过。比起往后百年都困于当下，我更想成就不一样的自己，别的领域总能有我的一席之地吧。

与此同时，纪影雁打开他的卧室门：“唉，大晚上的折不折腾人？恋爱没谈上你俩倒是挺腻歪。”

纪影鹤脸不红心不跳：“我说我没和他聊天你信吗？”

纪影雁嫌弃地皱起脸：“哎哟，你敢说我都不敢听。那个事是这样的……”

［Crane］然后我就一直苦中作乐，不断摸索，直到后来发现自己喜欢用文字去构造一个虚拟而快乐的世界，顺其自然到了现在。

零点的倒计时开始，可洛羲昏的耳边只剩虚无的风声，他在乎眼前屏幕跳动出来的黑底白字信息。

“很多人跳出来说自己初高中经历过校园霸凌，带头的就是洛羲昏，后面很多人补充说他在剧组霸凌工作人员，私底下烟酒不离手，还喜欢到沾染黄/赌/毒的夜总会里鬼混，舆论还没发酵就被压下去了，最近热度反反复复的。”

纪影鹤猛然抬头，眉头在短时间内皱得极深：“什么……你、你说什么？”

“十！”

［阿唳］如果有一天我坠落成尘，他们贬低我谴责我造谣我。纪总，到那时，你还会相信我吗？

“七！”

［阿唳］你能接受一个懦弱无能、颓废狼狈的洛羲昏出现在你的世界里吗？

“四！”

［Crane］会，只要是你说的话，我无条件相信，只要你还是我熟悉的这个洛羲昏，什么模样我都接受。

“二！”

［Crane］众人将你掷下低洼平地，我自会将你捧回群山之巅。

“一！”

“新年快乐！”

［Crane］洛羲昏，别想太多。

［Crane］新年快乐。

我相信你。

作者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