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车在深夜的柏油马路上飞速疾驰,路灯的光影一道道飞快掠过车窗,明明灭灭,映在沈知予毫无血色的脸上。
车厢内安静得可怕,只有车载空调微弱的送风声响。温叙坐在副驾驶,指尖始终紧紧攥着,心底翻涌着尚未平息的后怕。方才在霖湾别墅露台上摸到那几近消散的脉搏,那一幕如同烙印一般刻在他脑海之中,挥之不去。后座上,沈知予安静躺着,身上严严实实裹着温叙那件带着体温的黑色外套,呼吸浅淡微弱,每一次胸腔起伏都轻得几乎看不见。
司机是温叙信得过的私人助手,知晓情况紧急,一路将车速压在安全范围内,尽可能快地赶往私人医院。
温叙时不时回头向后座望去,目光落在少年单薄蜷缩的身上。
沈知予眉头紧紧蹙着,即使深陷昏迷,身体依旧留存着痛苦的本能反应,长长的睫毛不安地轻轻颤动,唇瓣干裂泛青,偶尔会溢出几声细碎微弱的闷哼。噩梦仿佛缠绕住了他沉睡的意识,那些在霖湾别墅受过的委屈、苛责与伤痛,并未随着昏迷消散,依旧在潜意识里反复折磨着他。
温叙的心底满是心疼。
十年奔赴,三年囚笼。
沈知予把自己全部的少年意气、满腔赤诚,全部交付给了陆沉渊。他收敛棱角,压抑喜好,磨平骄傲,甘愿做一个见不得光的替身,守在那个人的身边。可换来的,却是猜忌、羞辱、无尽的磋磨,甚至差点葬送掉自己年轻的性命。
温叙很早就认识沈知予。少年时期的沈知予,鲜活明亮,热爱绘画,眼底盛着星光,对未来有着无数美好的憧憬。可短短数年时光,那个眼里有光的少年,被一段无望的爱恋消耗得油尽灯枯,满身伤病,连活下去都要拼尽全力。
“加快一点。” 温叙对着司机低声开口,嗓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温医生,已经是安全范围内最快速度。” 司机沉声回复。
轿车穿过城市沉沉的夜色,越过一条条空旷街道,终于驶入私立医院的院区。厚重的铁门缓缓向两侧打开,车子稳稳停在急救大楼门前。早已接到通知的医护人员推着移动病床等候在门口,灯火通明的急诊门口,白色灯光刺目清冷。
车门打开,温叙小心翼翼俯身,双手稳稳托住沈知予的肩背与膝弯,格外谨慎地将他抱出车外。少年的身体依旧冰凉,重量轻得让人心头发涩。医护人员立刻围上来,轻柔将沈知予转移到病床上,迅速接上监护仪器。
滴滴 —— 滴滴 ——
单调尖锐的仪器提示声划破深夜,心电图屏幕上跳动着微弱起伏的曲线,血压数值偏低,各项身体指标全部亮起危险的警示。
“急性心衰发作,低温休克,机体严重透支,立刻建立静脉通路,给药,监测生命体征。” 温叙迅速收敛全部个人情绪,切换成医生冷静专业的模样,语速清晰地下达医嘱。
一众医护人员有条不紊地开展抢救工作,病床迅速被推向重症监护病房。消毒水清冷刺鼻的气味笼罩周遭,长廊两侧白色灯光绵延向远方。温叙跟在病床一侧,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监护屏幕上那些上下浮动的数据。
只要指标还没有稳定下来,危险就依旧存在。
此刻的霖湾别墅,依旧笼罩在深夜的月色之下。
温叙带着沈知予离开之后,偌大的二楼长廊只剩陆沉渊一个人静静伫立。晚风吹动他身上黑色睡袍的衣摆,夜露寒凉,可他丝毫感受不到外界的冷意。一股源自心底深处的寒意,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冻得他指尖持续发僵发麻。
方才温叙字字铿锵的斥责,一遍一遍回荡在他的脑海之中,挥之不去。
“今晚如果我晚来十分钟,你这辈子,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这句话如同沉重的铁锤,一下又一下重重敲击在他的心上。露台地砖上那一道已经干涸的暗红色血迹,还安静留在原地,在清冷月光的映照之下,刺得他双目发疼。
陆沉渊缓缓迈步,走到方才沈知予昏迷倒下的位置,缓缓蹲下身。指尖悬在半空,没有触碰那片残留血迹的地砖,心底翻涌着一种他从未体会过的情绪 —— 悔恨。
过去三年,他早已习惯认定沈知予所有的脆弱都是表演。
他见过沈知予红着眼眶沉默不语,见过他捂着胸口脸色惨白,见过他咳完之后慌忙掩饰的模样。每一次,他都先入为主,觉得这全部都是博取关注的手段。他厌烦沈知予那一份甩不开的执念,厌烦这份挡在他和苏清晏之间的关系。
所以他肆意苛责,冷眼旁观,用最刻薄的言语刺伤他,用惩罚去压制他所谓的 “闹剧”。
直到今夜,温叙将奄奄一息的沈知予抱走,他才猛然惊醒。原来那些他嗤之以鼻的脆弱,全部都是真实的痛苦。沈知予不是善于演戏,他是真的在病痛与委屈之中苦苦硬撑。
一想到自己方才,狠狠攥住沈知予的后领,粗暴将昏迷前夕的少年拽起,说出那些伤人刺骨的话语,陆沉渊胸腔之内就泛起一阵阵窒息般的闷痛。
如果温叙没有赶来。
如果今夜,没有人发现露台上昏迷的沈知予。
后果他甚至不敢继续往下设想。
“沉渊?”
身后传来轻柔的脚步声,苏清晏披着外衣慢慢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刚刚外面动静很大,发生什么事了?温叙怎么会过来,沈知予他人呢?”
陆沉渊缓缓站起身,转过身看向苏清晏。往日看向苏清晏时眼底那一份自然而然的温柔,此刻消失殆尽,只剩下沉沉的茫然与纷乱。
“温叙把他带走了。” 陆沉渊的声音格外干涩沙哑。
“带走?” 苏清晏微微睁大眼睛,面露慌张,“怎么会这样,他刚刚只是躺在露台,就算闹脾气,也不该直接被带走,会不会是误会?沈知予该不会真的出什么事了吧。”
苏清晏一边说着,一边上前轻轻拉住陆沉渊的手臂,语气柔软,“都怪我,晚上我们来露台的时候,我就觉得他状态不对劲,可我也没有坚持让你看一看他的情况。要是他真的出事……”
他的话语没有说完,可愧疚的姿态表演得淋漓尽致。
换做从前,陆沉渊一定会柔声安慰苏清晏,告诉他这不关他的事,一切都是沈知予自作自受。
但是此刻,经历过方才巨大冲击的陆沉渊,心底乱糟糟一片,那些固有的认知已经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他看向苏清晏,脑海之中却不受控制地对比起沈知予。
沈知予永远不会像这样,不断诉说自己的善意,以此衬托旁人的过错。沈知予受了天大的委屈,大多时候也只会默默咽下,沉默承受,极少辩解半句。
心底第一次浮起一丝淡淡的异样。
可这份异样很快又被多年的情感惯性压下去。苏清晏是他少年时期心心念念的白月光,是他寻回之后小心翼翼呵护的人,他不该在这种时候去怀疑清晏。
“不怪你。” 陆沉渊轻轻抽回自己的手臂,语气淡淡的,没有往日的亲昵,“是我判断错了。”
说完这句话,他重新望向空旷漆黑的露台远方,目光望向城市万家灯火的方向,那里正是温叙车子离去的方向。
他脑海里不停回放沈知予的模样。少年苍白死寂的脸,唇角干涸的血迹,被自己攥住衣领时无力垂落的双手,还有那双往日盛满对自己爱意,最后只剩下一片死寂空洞的眼眸。
原来那份长达十年的喜欢,被他亲手踩碎在脚下。
陆沉渊拿出手机,指尖悬在屏幕之上,下意识想要拨打沈知予的号码。可指尖顿住,他猛然想起,沈知予的手机白天做杂务的时候,随意放在一楼客厅,甚至都没有被带上露台。
他连想要联系上沈知予的渠道,都没有。
“我要出去一趟。” 陆沉渊转身,对身后的苏清晏开口。
“现在?已经这么晚了。” 苏清晏蹙起眉头,连忙说道,“就算担心沈知予,现在深夜,我们也不知道温叙把他送去了哪一家医院,去哪里找呢?不如等到天亮之后,再派人去打听消息好不好。”
这话没错,偌大一座城市,医院数量众多,盲目深夜外出,根本无从寻找。
陆沉渊停住脚步,理智告诉他苏清晏说的是事实,可是心底那股汹涌的焦灼与悔恨,却让他坐立难安,根本无法回到卧室安然入睡。
“你先回去休息。” 陆沉渊沉声说道,“我在书房待一会儿。”
苏清晏看着他疏离的背影,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转瞬又恢复温顺的模样,轻轻点头:“那你也不要熬得太晚,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苏清晏转身回了主卧。
露台只剩下陆沉渊一人。晚风呼啸,夜色深沉,整栋别墅灯火明明灭灭,曾经他以为圆满安稳的一切,在今夜,裂开了一道无法修补的缺口。
另一边,重症监护病房内。
无菌封闭的病房光线柔和,各类监护仪器环绕病床,屏幕上持续跳动着各项生命数据。经过一轮紧急抢救给药之后,沈知予危急的体征终于缓缓稳住。急促危险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血压缓慢回升,只是人依旧深陷重度昏迷,没有丝毫苏醒的迹象。
长长的输液管顺着手臂刺入皮肤,药物一点点顺着血管流入身体,勉强维系着他残破的身体。
温叙站在病床边,摘下医用口罩,长长呼出一口气,眼底的沉重并未消散。抢救只是暂时稳住生命体征,沈知予心脏已经出现不可逆的损伤,加上长期抑郁郁结,身心双重重创,后续恢复将会无比艰难。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沈知予依旧微凉的手背。
“知予,你一定要醒过来。” 温叙低声呢喃,“离开那个牢笼,往后,只为你自己活。”
昏睡之中的沈知予仿佛听见了遥远的声音,睫毛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却依旧没有睁开双眼。
那些深埋心底的旧梦,关于陆沉渊的所有爱恋、期盼与幻想,已经在霖湾别墅冰冷的露台上,彻底粉碎凋零。
从今往后,再没有回头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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