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正午时分。
盛夏的日光炽烈滚烫,毫无保留地泼洒在城市的每一寸土地上,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被晒得发亮,风一吹,晃出满地细碎斑驳的光影。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整座城市鲜活又热烈,处处都是烟火升腾的模样。
沈知予站在医院门口的树荫下,抬手微微遮挡刺眼的阳光,指尖一片微凉。
温热的日光落满肩头,却怎么也暖不透他心底沉淀已久的寒凉。刚刚在诊室里被温叙温柔安抚出的那一点暖意,走出房门的瞬间,便被外界喧嚣的风轻轻吹散大半,只余下一片浅浅的空落,安静地盘踞在胸口。
口袋里沉甸甸的药瓶隔着布料抵着肌肤,冰冷的触感时刻提醒着他残破不堪的身体状态。还有温叙最后叮嘱的那些话,一字一句,温柔又郑重,反反复复在脑海里回响,挥之不去。
合约快要到期了。
这件事,他自己其实比谁都清楚。
为期三年的卖身契,捆绑了他三年的尊严,困住了他三年的人生,也透支了他整整三年的光阴与健康。距离合约结束,仅剩最后不到两个月的时间。
三年前走投无路签下名字的时候,他带着孤注一掷的执念,抱着不切实际的期许,以为三年的朝夕相伴,总能换来一丝半分的动容。哪怕只是替身,哪怕永远见不得光,只要能留在陆沉渊身边,他就心甘情愿,甘之如饴。
那时候的他,尚且年少,满心赤诚热烈,以为爱意可以抵万难,以为陪伴终究能情深。他赌人心柔软,赌日久生情,赌自己十年的偏爱,绝不会终究沦为一场空。
可三年跌宕煎熬的朝夕,硬生生打碎了他所有天真的幻想。
他终于彻彻底底明白,不爱就是不爱,从头到尾,半点余地都没有。
人心最是偏颇,陆沉渊的温柔、耐心、偏爱、纵容,从出生开始,就早早预定给了苏清晏,分毫轮不到旁人觊觎。而他沈知予,哪怕掏心掏肺、带病相伴、委曲求全,终究只是一个顶替空缺的影子,一个随时可以丢弃的工具,一个供白月光归来后,随手就能踹开的笑话。
风吹过发丝,带着盛夏燥热的温度,沈知予轻轻垂眸,长长的睫毛覆下一层浅浅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所有酸涩与荒芜。
这三年,他活得太疲惫,也太卑微了。
为了一个陆沉渊,他放弃了自己蒸蒸日上的绘画事业,收起了所有张扬鲜活的棱角,戒掉了所有自己偏爱多年的喜好,磨平了一身傲骨,收敛了所有情绪。
他学着温顺,学着沉默,学着看人脸色,学着忍下所有委屈。
他不敢闹,不敢怨,不敢痛,不敢哭,哪怕心脏绞痛到濒临窒息,哪怕被当众折辱、肆意嘲讽,也只能咬着牙默默扛下一切,连一丝一毫的不满都不敢流露。
他小心翼翼维系着这段畸形又卑微的关系,守着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日复一日,自我消耗,自我内耗,硬生生把那个眼底有光、前途坦荡、明媚热烈的自己,熬成了如今满身病痛、怯懦沉默、满心荒芜的模样。
从前的他,是美术界备受看好的天才少年,笔下山河烂漫,风月温柔,眼里藏着漫天星光,活得肆意又坦荡。
可如今,他只剩下一身顽疾,满心遗憾,和一场耗尽整个青春、却无人知晓的空欢喜。
指尖轻轻揣进口袋,触碰到冰凉的药瓶,沈知予缓缓吐出一口悠长又疲惫的气息。
温叙说得没错,他真的该走了。
合约到期,两清离场,从此山水不相逢,爱恨不纠缠。
不必再卑微讨好,不必再忍气吞声,不必再守着一座没有温度的牢笼,不必再为一个不爱自己的人,透支仅剩的生命。
他这一生短暂又残破,剩下的时日不多,真的该为自己活一次了。
哪怕前路无人相伴,哪怕往后孤独终老,也好过继续留在陆沉渊身边,受尽折辱,寸寸枯萎。
心里刚刚生出几分释然的念头,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少年初见的画面。
十七岁的盛夏,暴雨倾盆,狭窄的老巷子里,少年一身干净白衬衫,撑着一把黑色雨伞,身姿挺拔清冷,眉眼干净疏离,匆匆从巷口走过。雨水打湿他的发梢,清冷的气质惊艳了年少的沈知予,也困住了他整整十年的光阴。
那是他此生最心动的瞬间,也是他所有执念的开端。
十年深爱,扎根心底,渗入骨血,早已成为习惯,刻进本能,哪里是说放下就能彻底放下的。
哪怕心知肚明结局荒凉,哪怕次次被伤得体无完肤,可心底那点残存的执念,依旧死死缠绕着心脏,扯得人酸涩发胀,万般不甘。
沈知予站在原地,静静失神良久。
正午的阳光热烈刺眼,照得他眼底微微发酸,却终究没有落下一滴眼泪。
这三年,他的眼泪落得够多了,委屈积攒得够满了,再也没有多余的情绪,为这场无望的爱恋肆意消耗。
他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霖湾别墅的地址。
不管心底再多挣扎不甘,合约未到期,他依旧是陆沉渊名义上的人,依旧要回去那个冰冷的牢笼,继续履行剩余的义务。
他没有任性的资格,也没有半途而废的底气。
车子平稳行驶在马路上,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热闹的街市慢慢变成僻静的别墅区,喧嚣渐远,凉意渐生。
短短二十分钟的路程,却像横跨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一边是人间烟火,温暖热烈,生生不息;一边是冰冷囚笼,冷漠荒芜,只剩煎熬。
回到霖湾别墅的时候,庭院安静得过分。
偌大的独栋别墅藏在绿树浓荫里,气派奢华,静谧幽深,精致得如同精心雕琢的艺术品,却处处透着刺骨的寒凉,没有半分人间暖意。
别墅大门敞开,院内的佣人各司其职,低头忙碌,举止恭谨,气氛肃穆。
所有人都安安静静,不敢多说一句话,不敢多抬一次头,整个别墅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沈知予轻手轻脚走进庭院,刻意放低了所有存在感,习惯性想要避开所有人的视线,悄无声息回到自己阴暗狭小的阁楼。
可刚踏入客厅玄关,一道慵懒温柔的嗓音,便轻轻传了过来。
“知予,你回来了。”
苏清晏坐在客厅柔软的真皮沙发上,姿态闲适,眉眼温柔,一身浅色真丝家居服衬得他肤色白皙,气质温润,看起来干净又无害。
他手里捧着一本精致的画册,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页,眉眼弯弯,笑意温柔,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听到动静,他抬眼看向沈知予,眼底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看似真诚,实则疏离淡漠,将假意温柔演绎得淋漓尽致。
沈知予脚步一顿,垂眸轻轻应声:“嗯。”
他没有多余的话语,也不想过多寒暄,只想尽快逃离这片刺眼的区域。
可不等他抬脚继续迈步,二楼楼梯处,便传来一阵沉稳低沉的脚步声。
陆沉渊缓步下楼。
男人身姿挺拔修长,身着黑色休闲衬衫,袖口随意挽至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腕骨,周身自带强大的压迫感与冷冽气场。
他眉眼清冷深邃,平日里覆着寒霜的眼眸,此刻带着浅浅的温柔,目光淡淡落在苏清晏身上,眼底的柔和,是沈知予从未有幸见过的模样。
那是独属于白月光的偏爱与纵容,独一无二,无可替代。
陆沉渊下楼的目光扫过玄关处的沈知予,眼底所有的温柔瞬间尽数褪去,一秒覆上彻骨的寒霜与极致的厌烦。
刚刚尚且温和的眉眼,骤然冷硬凌厉,周身的气压瞬间低沉下来,压抑得让人窒息。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站在玄关处、身形单薄苍白的沈知予,语气冷冽,裹挟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与不耐:“一大早去哪里鬼混了?”
一句质问,冰冷刻薄,毫无温度。
没有关心他的身体,没有询问他的去向,没有丝毫顾及,开口便是猜忌与贬低。
在陆沉渊的认知里,他沈知予,永远只会想方设法惹他不快,永远只会借着替身的身份在外投机取巧、惹是生非。
三年如此,从未改变。
沈知予指尖微微蜷缩,心底漫起一片密密麻麻的钝痛,早已习惯般的麻木。
他抬眼,眼神平静无波,没有委屈,没有辩解,没有不甘,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荒芜,轻声回应:“去医院复查。”
他的声音清淡沙哑,带着久病未愈的虚弱,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可这般坦诚的回答,落在陆沉渊耳中,只觉得无比虚伪可笑。
陆沉渊薄唇轻扯,溢出一抹冰冷刺骨的嗤笑,脚步停下,目光锐利如刀,死死锁定在他苍白憔悴的脸上,字字带着嘲讽与冷厉:“复查?”
“沈知予,你这套装病博同情的把戏,还要玩多久?”
“三年了,你日日生病,日日虚弱,日日一副随时要离世的模样,可你依旧活得好好的,赖在我身边不走。”
“你是不是笃定,只要你一直装可怜,我就会心软,就会留你在身边,就会对你另眼相看?”
字字诛心,句句刺骨。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利刃,狠狠扎进沈知予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将他仅剩的一点体面,碾得粉碎。
昨夜通宵劳作带病煎熬、滚下楼梯咳血濒死、今早被强行拖拽羞辱的画面,一瞬间尽数涌上心头。
他真实濒死的病痛,在陆沉渊眼里,永远只是演戏、装病、博同情的手段。
他拼尽全力隐忍的苦楚,掏心掏肺的陪伴,透支生命的坚守,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惹人厌烦的闹剧。
沈知予静静看着眼前冷漠刻薄的男人,眼底最后一点残存的、微弱的执念,伴随着这句冰冷的嘲讽,彻底寸寸碎裂,消散殆尽。
十年深爱,三年陪伴。
到此为止,好像真的可以归零了。
他轻轻抬眼,直视着陆沉渊冰冷厌恶的眼眸,眼底无波无澜,没有以往的酸涩委屈,只有一片彻底的平静与释然。
“我没有装病。”
这是他第一次,平静又认真地,为自己辩解一次。
没有哽咽,没有委屈,只是单纯地陈述事实。
可这份平静的辩解,在陆沉渊看来,更加刺眼虚伪。
陆沉渊眉头狠狠蹙起,戾气骤生,上前一步,逼近他身前,强大的压迫感瞬间将他笼罩,语气冷得骇人:“还敢狡辩?”
“沈知予,我看你是越来越放肆,越来越不知好歹了。”
他抬手,指尖刚要抬起,似是又要动怒。
一旁的苏清晏见状,立刻放下手中的画册,连忙起身拉住他的手臂,眉眼温柔,轻声劝阻:“沉渊,别生气。”
“或许知予是真的不舒服,你别这么凶他。”
他语调轻柔,眉眼温顺,一副善良包容、处处为人着想的模样,完美拿捏着温柔善良的人设。
可正是这副假意劝解的模样,次次都在无形之中,将沈知予推入更深的深渊。
果然,陆沉渊周身的戾气更重,反手轻轻拍了拍苏清晏的手背,语气瞬间温柔万千,和方才的暴戾冷厉判若两人。
“你就是太心软。”
“这种惯会演戏装可怜的人,根本不值得你替他说话。”
他转头,再次看向沈知予,眼神冷厉刺骨,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与折辱:“既然这么喜欢装病博关注,那接下来一周,别墅所有杂务全都交给你。”
“好好待在家里反省,不准再随便外出半步。”
“我倒要看看,你还有多少精力演戏卖惨。”
随意一句命令,便轻飘飘剥夺了他所有的自由,随意给他堆砌无尽的劳作,肆意践踏他的尊严与身体。
全然不顾他大病初愈、身体濒临极限,全然无视他随时可能心衰猝死的身体状况。
在他眼里,沈知予的身体不值一提,性命轻如草芥,尊严更是廉价可笑。
沈知予静静站在原地,单薄的身形微微晃动,心口绵绵密密的钝痛再次席卷全身,呼吸浅浅发颤。
他没有反驳,没有挣扎,没有哀求。
所有的情绪,所有的不甘,所有的委屈,在这一刻尽数归零。
良久,他轻轻点头,声音清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好。”
听话,顺从,麻木。
这是他留在这座牢笼里,最后仅剩的模样。
陆沉渊见他这般死气沉沉、毫无反抗的模样,心底不仅没有半分动容,反而滋生出更深的厌烦,只觉得他又是在故作颓废博可怜。
他懒得再看沈知予一眼,那单薄苍白的身影、死寂空洞的眼神,只会让他心烦。
他转身温柔牵起苏清晏的手,语气温柔缱绻:“别被他影响心情,我带你去后院看看,你以前最喜欢的栀子花开了。”
苏清晏温顺点头,回眸时,目光淡淡扫过沈知予,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与得意,转瞬又伪装成温和无害的模样。
“好呀。”
两人并肩转身离去,身影和谐般配,温柔缱绻,落在阳光下,美好得如同完美画卷。
而玄关处的沈知予,如同画面中最突兀、最多余的污点,格格不入,狼狈不堪。
庭院的清风缓缓吹进来,拂动他单薄的衣摆,带来栀子花香的清甜,却吹不散他心底彻骨的荒芜。
偌大的别墅,暖意与温柔皆有归处,唯独他,永远是被遗弃、被冷落、被折辱的那一个。
他缓缓垂下手,指尖彻底失去了所有力气。
心底盘旋十年的爱意,积攒三年的执念,在这一刻,一寸寸、一点点,彻底归于零点。
他不再盼着他的温柔,不再等着他的回头,不再奢求他的半分动容。
两个月。
再熬完最后两个月的合约期限。
他就彻底离开这里,离开陆沉渊,离开这场困住他整个青春的无望爱恋。
从此,他的人生,再也没有陆沉渊。
再也没有卑微讨好,再也没有隐忍煎熬,再也没有遍体鳞伤的空欢喜。
往后余生,他只为自己而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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