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整栋别墅依旧死寂沉沉。
沈知予跪在冰凉的地板上,已经维持这个姿势将近半个小时。
心脏绞痛的频率越来越密,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反复穿刺着他脆弱的心室。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喉咙里的腥甜感堵得他快要窒息。
他四肢发软,浑身脱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冷汗一层一层往外冒,浸湿了额发,顺着下颌线不断滑落,滴在冰冷的地砖上,晕开一小片潮湿的痕迹。
他太难受了。
难受得几乎想要就这样闭眼睡过去。
彻底不用疼,不用熬,不用卑微留在这个满眼都是别人的人身边。
可心底最后一丝微弱的理智死死拽着他。
不能睡。
睡着了,可能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他还活着,还得撑下去。
沈家的债务还没彻底结清,家人还靠着他这份屈辱的合约安稳度日。他没有资格任性,更没有资格死去。
沈知予艰难地侧过头,视线涣散地看向楼梯口的方向。
药。
他的药在楼下玄关的背包里。
短短十几级台阶,此刻却像是隔着万丈深渊,遥不可及。
他咬着牙,指尖抠进冰冷的地板缝隙里,指甲几乎快要折断,借着那一点微弱的痛感强行提神。
他一点点挪动身体,膝盖在地板上摩擦,冰凉坚硬的触感磨得皮肉发红、发僵。
短短几米的距离,他硬生生挪了足足十几分钟。
每动一下,心脏就剧烈震颤一次,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骤停。
好不容易挪到楼梯口,他撑着扶手,颤巍巍想要起身。
双腿刚受力,膝盖一软,整个人猛地往下一滑。
“咚 ——”
沉闷的撞击声在空荡的楼道响起。
他整个人顺着台阶,往下滚了两级。
后背狠狠磕在棱角上,钝痛瞬间炸开,牵连得胸口剧痛翻倍。
一口腥甜猛地从喉咙冲了上来。
沈知予偏过头,咳出一口浅浅的血沫。
殷红的颜色落在洁白的台阶上,刺目又荒凉。
他愣愣看着那一点红色,眼底一片空洞。
原来人疼到极致的时候,是哭不出来的。
只会麻木,只会绝望,只会觉得自己的命廉价得不如尘埃。
他趴在台阶上,喘息了好久,才勉强压下那阵濒死的窒息感。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微弱的晨光透过落地窗洒进别墅,照亮满室清冷。
一夜熬尽,天光破晓。
别人迎来的是崭新的清晨,是温柔与希望。
而他熬来的,是更难熬的屈辱与折磨。
清晨七点。
别墅的佣人准时上班,打扫楼下大厅。
第一个上楼的保洁阿姨看见趴在台阶上的沈知予,吓得惊呼一声。
声音惊动了楼下所有人。
短短片刻,几个佣人围了上来,居高临下地看着狼狈倒地的他,眼神诧异、鄙夷,还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漠然。
“沈先生?您怎么躺在这儿?”
“这是摔着了?”
“好好的怎么从楼上滚下来了……”
细碎的议论声落在耳边,句句刺耳。
没人第一时间伸手扶他,没人关心他是不是难受,没人看见地上那抹未干的血渍。
他们只觉得,又是沈知予博取同情的新把戏。
毕竟在所有人眼里,他最擅长装病,最擅长演戏,最擅长用这张酷似白月光的脸,故作可怜博关注。
人群骚动间,一道清冷温和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怎么了?”
苏清晏醒了。
他穿着一身柔软的家居服,长发微散,眉眼温柔,刚刚睡醒的模样干净又无害。
他缓步走近,目光落在趴在台阶上的沈知予身上,眼底恰到好处地浮出一丝惊讶和担忧。
“知予,你怎么成这样了?”
苏清晏蹲下身,看似想要扶他,动作却极其轻微疏离,指尖只是虚虚悬在半空,根本没有真正触碰到他。
就是这一个假意温柔的动作。
刚好对上从二楼主卧走出来的陆沉渊的视线。
陆沉渊一身黑色睡袍,身姿挺拔,眉眼还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可在看见台阶下画面的瞬间,彻底覆上寒霜。
他快步走近,目光扫过狼狈不堪、满身灰尘的沈知予,再看向一脸无措、眼底带着担忧的苏清晏。
脑海里下意识脑补出全部画面。
又是演戏。
又是故意装可怜。
又是想在清晏面前碰瓷,想博取同情,想让清晏心里对他产生愧疚。
陆沉渊眼底戾气骤生,心口的不耐与厌恶瞬间翻涌上来。
他居高临下地盯着地上动弹不得的沈知予,语气冷得淬冰。
“沈知予,你闹够了没有?”
一声质问,砸得全场瞬间安静。
沈知予艰难抬眼,视线模糊地望向台阶上方的男人。
晨光落在陆沉渊身上,衬得他眉眼优越精致,可眼底的厌恶,却锋利得能将人凌迟。
他嗓子干涩沙哑,带着咳血后的虚弱,轻轻动唇:“我没有闹……”
他只是疼。
只是撑不住了。
可这句话落在陆沉渊耳朵里,只觉得无比虚伪可笑。
陆沉渊冷笑一声,步步走近,靴底踩在台阶上,声声压迫。
“没有闹?”
“那你告诉我,一大早趴在楼梯上装死,故意让清晏看见,是想干什么?”
“想让他愧疚?想让我心疼?”
“沈知予,你的手段能不能再低级一点?”
他停在沈知予面前,垂眸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看着他狼狈沾满灰尘的衣裤,眼底没有一丝一毫的心疼。
只有无尽的厌烦、鄙夷、疲惫。
“我让你收拾房间,不是让你在这里自导自演卖惨。”
“一整夜的时间,一间客房都收拾不明白,还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博眼球。”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够可怜,我就会多看你一眼?”
字字诛心,句句刺骨。
沈知予趴在冰冷的台阶上,心口那点残存的温度,彻底冻得干干净净。
他熬了一整夜。
带病干活,通宵未眠,疼到滚下楼梯,咳出血沫,濒死挣扎。
在陆沉渊眼里,仅仅是 —— 卖惨、演戏、博眼球。
苏清晏站在一旁,轻轻蹙眉,一副不忍的模样,柔声劝道:“沉渊,你别这么说他,他看起来好像真的很难受,是不是生病了?”
“生病?” 陆沉渊嗤笑,语气更冷,“他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三百天都在生病。”
“沈知予,你这套装病的戏码,三年来日日上演,你不累,我都看累了。”
他弯腰,一把攥住沈知予的手腕。
力道又重又狠,像是在拎一件肮脏废弃的垃圾。
手腕骨几乎要被他捏碎,剧痛传来,沈知予浑身一颤,差点再次晕厥。
“起来。”
冰冷的命令砸下。
“地上凉,别在这儿脏了清晏的眼。”
脏了眼。
原来他连躺着喘息的资格,都没有。
沈知予被他硬生生拽着手臂,强行从地上拖了起来。
身体失重摇晃,胸口剧痛翻江倒海,眼前阵阵发黑。
他靠着力气勉强站稳,浑身都在抖,冷汗顺着下颌不断滴落,整个人摇摇欲坠。
陆沉渊看着他这副随时要倒的模样,眼底没有半分动容,只觉得虚伪至极。
“客房收拾好了?” 他冷声质问。
沈知予呼吸微弱,轻轻点头:“…… 好了。”
“既然好了,就滚回你该待的地方。”
陆沉渊松开手,力道毫不留情。
沈知予本就站不稳,被他骤然一松力,身体瞬间往后踉跄两步,后背重重撞在墙壁上。
沉闷的痛感席卷全身。
他死死咬着唇,硬生生憋住喉咙里再次翻涌的腥甜。
陆沉渊懒得再看他一眼,转身温柔牵住身侧苏清晏的手,语气瞬间温柔入骨,和方才的暴戾判若两人。
“别站在这儿,晦气。”
“我带你下楼吃早餐。”
苏清晏温顺点头,回头看了沈知予一眼,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无人察觉的漠然,嘴上依旧轻声:“知予,你要是不舒服,就好好休息吧。”
说完,便跟着陆沉渊并肩离去。
两人温柔低语,缓步下楼,身影和谐般配,刺眼得让人绝望。
偌大的楼梯间,再次只剩下沈知予一个人。
佣人们早已识趣散开,没人敢停留,没人敢同情。
晨光明明洒遍整座别墅,落在每个人身上,唯独落不进他的世界。
他缓缓背靠墙壁,一点点滑坐下来。
抬手看着自己被捏出大片红痕的手腕,看着指尖残留的灰尘和血迹。
心脏钝痛不止,绵延不绝。
他低声、极轻地笑了一下,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只剩无尽荒芜。
原来如此。
他的命,他的疼,他的死活。
在陆沉渊眼里,从来都轻如草芥。
一文不值,不值一提。
他守了十年的人,爱了十年的执念。
从头到尾,都只是他一个人的痴心妄想,一个人的自取其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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