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病熬夜,无人惜我

书名:烬火囚笼:我不爱你了,也不等你了
作者:安月杳

霖湾别墅很大。

上下两层,带独立阁楼和露天阳台,全屋软装繁杂,摆件无数。

想要在深夜彻底清空、更换、打扫干净,根本不是一两个小时能做完的活。

沈知予拖着虚弱的身体上楼,指尖都是凉的。

湿透的外套虽然脱了,但内里衣物依旧带着潮气,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闷。刚压下去的心脏钝痛,随着走动再次隐隐翻涌,一下一下,磨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没有停歇,直接走进西侧客房。

这间房是别墅视野最好的一间,采光通透,装修雅致,从前陆沉渊从不允许任何人随意入住。

唯独留给了五年未归的苏清晏。

沈知予站在门口,看着屋内沉稳大气的深色装潢,心底一片冰凉。

三年了。

他在这座别墅待了整整三年,住的是最偏僻的阁楼小房间,冬冷夏热,陈设简陋,就连佣人房都比他的住处体面。

陆沉渊从未过问,从未在意。

可苏清晏才刚回来,一夜未住,他就不惜让人连夜整改,事事亲力叮嘱,细致到香薰味道、床单颜色,分毫都要贴合心意。

偏爱这种东西,真的太过直白,也太过伤人。

沈知予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指节泛白,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底。他不是没有偷偷奢望过,哪怕只有一次,陆沉渊能看见他的难处,看见他藏在温顺外表下的病痛与挣扎。可三年朝夕相处,无数个日夜的贴身陪伴,换来的从来都是冷眼和猜忌。

他还记得刚签下合约搬进别墅的那段日子,他小心翼翼收敛所有脾气,收起自己热爱的浓烈油画色彩,把张扬鲜活的性子一点点磨平。陆沉渊不喜吵闹,他便整日安安静静待在角落,连走路都放轻脚步;陆沉渊厌恶矫情,他便硬生生扛下无数次心脏剧痛,从不在人前流露半分脆弱。

他总以为,人心是慢慢捂热的,哪怕只是替身,日复一日的陪伴总能换来一丝动容。可他忘了,不爱就是不爱,哪怕他掏心掏肺,在对方眼里,也只是刻意讨好的手段。苏清晏随便一个眼神、一句软语,就能抵过他三年所有的隐忍和付出。

刚才楼下那句“没人能委屈你”,像一把钝刀,反复割磨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他无数次被委屈、被折辱、被漠视,被当成空气、当成玩物、当成可以随意丢弃的赝品,可陆沉渊从来视而不见,甚至觉得他所有的苦难都是活该。

沈知予敛下眼底所有酸涩,抬手开始收拾。

他先将衣柜里所有深色被褥、衣物一一拆卸抱出,叠放整齐。被褥厚重,压得他手臂发酸,稍微用力,胸口就传来窒息般的闷堵。

他只能停下动作,扶着衣柜大口喘息几秒,等那阵窒息感过去,再继续干活。

别墅佣人都站在楼下,隔着楼梯远远看着,没人上前帮忙,也没人敢说话。

大家都心知肚明。

陆总现在厌烦沈知予至极,谁帮他,就是跟陆总作对。

更何况,一个替身受罪,在他们眼里,本就是理所当然。

沈知予对此早已习惯。

三年来,他在这座别墅永远是孤立的那一个。受委屈没人帮,生病了没人管,挨了训斥没人同情,所有苦所有累,只能自己咬牙扛着。

他抱着一摞厚重床单走到储物间,来回几趟,额头已经渗出细密冷汗,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心脏的不适感越来越重,呼吸越来越浅,喉咙里隐隐涌上一股腥甜。

他死死咬住下唇,硬生生压下那股想要咳嗽的冲动。

口腔里弥漫开淡淡的血腥味,痛感稍稍压下喉咙深处翻涌的腥甜。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每一次过度劳累、每一次情绪郁结,心脏都会发出剧烈的抗议,连带呼吸系统都跟着紊乱。医生千叮万嘱让他静养,不能劳累、不能熬夜、不能动怒、不能情绪起伏过大,可留在陆沉渊身边的这三年,他从来没有一天真正好好养过身体。

为了配合陆沉渊的作息,他熬过无数个深夜,等他醉酒归来,替他收拾残局;为了顺从陆沉渊的喜好,他戒掉所有辛辣生冷,迁就他的饮食口味;为了不惹陆沉渊厌烦,哪怕发病再疼,他也躲在无人的角落独自熬过去,从来不敢让他看见半分狼狈。

温叙每次复诊都气得叹气,一次次告诉他,他的心脏耐受度早已差到极致,再这样透支身体,随时都会骤停猝死。可他别无选择,合约绑着他的家人,执念困着他的真心,他只能一边吃药续命,一边卑微留守。

此刻浑身的疲惫和刺骨的胸闷层层叠叠压下来,像是整座房子的重量都落在他单薄的肩头,压得他快要喘不过气。视线开始微微发花,眼前的摆件都变得模糊,他用力晃了晃脑袋,逼着自己保持清醒,继续手上的活计。

不能停。

也不敢停。

陆沉渊的脾气他太清楚,一旦拖延到天亮,等待他的只会是更刻薄的羞辱,还有沈家债务的刁难威胁。

他没有任性的资格。

收拾完所有软装摆件,他又蹲下身,一点点擦拭窗台、踢脚线、床头柜缝隙。

冰冷的凉水沾湿双手,指尖冻得僵硬发麻,几乎握不住抹布。

夜深越来越深,外面的雨渐渐停了,只剩下潮湿的晚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他浑身发冷。

楼下客厅依旧亮着灯。

隔着楼道栏杆,沈知予能清晰听见楼下传来的轻声交谈。

是陆沉渊和苏清晏的声音。

语气松弛温柔,是他从未听过的耐心与纵容。

“这么多年没回来,还习惯吗?”

“还好,就是别墅变化挺大。”

“不喜欢的都换掉,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地方,没人能委屈你。”

沈知予停住擦拭的动作,静静听着楼下温馨的对话,鼻尖酸涩得发胀。这座别墅所有的改变,都是他一点点打理、一点点迁就出来的。三年时间,他摸清了别墅每一处角落的习性,记住了所有家电的使用习惯,熟记了陆沉渊所有的生活禁忌,把这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温暖规整。

可到头来,所有的规整和温柔,都成了为别人做的嫁衣。他辛苦维系的一切,他卑微付出的所有,轻轻松松就归了苏清晏。甚至连一句认可、一句谢谢都得不到,反而永远背负着“心机深沉、刻意攀附”的污名。

他也曾偷偷幻想过,有朝一日,陆沉渊也能这样温柔地对他,能叮嘱他好好休息,能看见他的疲惫,能护着他不受半点委屈。可幻想终究是幻想,越是奢望,越是落空。陆沉渊的温柔是专属白月光的特权,他这辈子,连沾染半分的资格都没有。

楼下的温柔絮语还在继续,偶尔传来苏清晏轻柔的笑声,悦耳动听,却像细密的针,一下下扎在沈知予的心上,让他连呼吸都带着绵长的痛感。他连忙低下头,加快手上的动作,只想快点做完这一切,逃离这让人窒息的温柔假象。

寥寥几句,轻飘飘落在空气里,却精准扎进沈知予心底最软的地方。

没人能委屈苏清晏。

那他呢?

三年来日日委屈、夜夜煎熬、带病讨好、卑微隐忍的他,又算什么?

沈知予蹲在地上,动作微微一顿,眼眶骤然发热。

他快速低头,用力眨了眨眼,把所有翻涌的酸涩硬生生压回去。

不能哭。

在这里,连难过都是错的。

哭了,只会被说成矫情演戏。

他继续麻木地擦拭着地板,一遍又一遍,将所有情绪全部压在心底最深处。

凌晨两点多。

整座别墅彻底安静下来,楼下的灯光熄灭,想来陆沉渊已经带着苏清晏休息了。

偌大的二楼,只剩下沈知予一个人。

空旷,冷清,死寂。

客房终于全部收拾完毕。

深色家具全部遮盖,换上柔软干净的米白色床品,摆放上素雅的白瓷摆件,空气中弥漫着清淡的白茶香薰味道,处处都是苏清晏喜欢的模样。

完美,得体,合人心意。

唯独没有半分他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沈知予缓缓环视这间焕然一新的客房,每一处细节都贴合苏清晏的喜好,精致、干净、温柔,无可挑剔。他耗费一整夜的心血,拖着病体咬牙完成的一切,最终只是为了成全别人的圆满。

他忽然想起自己住了三年的阁楼小房间,没有精致摆件,没有柔软床品,没有好闻的香薰,狭小压抑,冬冷夏热。夏天闷热得喘不过气,蚊虫肆虐;冬天寒风透过窗缝灌进来,整夜冻得手脚僵硬,常常需要蜷缩着身体熬完整夜。

同样是待在这座别墅里的人,待遇却是天差地别。苏清晏是归人,是心尖宠,是陆沉渊放在心尖上护着的人;而他,只是过客,是影子,是随时可以被替换、被丢弃的工具。

三年来,他不是没有见过旁人的偏爱。陆沉渊会记得苏清晏所有的喜好,会为她迁就所有细节,会把最好的一切都留给她。可对他,永远只有冷漠、苛责、猜忌和无尽的压榨。哪怕他拼尽全力付出所有,也换不来半分真心相待。

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也会偷偷难过,会质问自己到底值不值得。可每一次,心底那点残存的执念都会骗自己再等等,再坚持一下。万一呢?万一有一天,陆沉渊能回头看看他,能看见他十年如一日的真心。

可今晚,所有的侥幸和自欺欺人,都彻底碎得干干净净。苏清晏的归来,彻底撕碎了他最后一点可笑的期许,让他清清楚楚地看见,自己这辈子,永远也得不到半点偏爱。

沈知予站在房间中央,看着焕然一新的客房,心口空落落的,疼得发虚。

长时间弯腰劳作加上熬夜透支,他的身体彻底撑到了极限。

双腿一软,他直接踉跄着跪倒在冰凉的地板上。

“嗡 ——”

剧烈的眩晕感席卷大脑,心脏骤然传来尖锐的绞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狠。

他死死按住胸口,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药。

他需要吃药。

可药盒放在楼下他的随身包里,他现在连起身走路的力气都没有。

冰凉的地板透过薄薄的衣物侵入骨头,寒意顺着四肢蔓延全身。

沈知予蜷缩着身体,侧跪在地上,大口大口艰难喘息。

黑暗笼罩着他,痛苦包裹着他。

深夜无人的别墅二楼,没有灯光,没有温度,没有人会来看他一眼。

陆沉渊在温暖的主卧里安睡,守护着他失而复得的白月光。

没人记得,还有一个带病的人,熬了整整一夜,疼得几乎晕厥,孤零零瘫在冰冷的地板上。

二楼寂静无声,只有他粗重艰难的喘息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显得格外凄凉。冷汗浸透全身,衣服紧紧贴在皮肉上,又冷又黏,折磨得他浑身难受。视线已经彻底模糊,耳边开始嗡嗡作响,大脑一片缺氧的昏沉感,整个人像是坠入无边的寒渊,无人拉扯,无人救赎。

他甚至不敢大声呼吸,每一次吸气,胸腔都像是被利刃割裂一般,尖锐的痛感席卷全身。他太熟悉这种濒死的感觉了,无数个独自煎熬的深夜,他都是这样一个人扛过来的。没有医生,没有药物,没有陪伴,只有无边的黑暗和无尽的痛苦陪着他。

楼下主卧的灯光早已熄灭,陆沉渊大概已经沉沉睡去,梦里或许都是失而复得的圆满,都是苏清晏温柔的眉眼。他不会想起楼上奄奄一息的替身,不会记得这个为他熬遍长夜、受尽委屈的人,更不会知道,自己随手一句刻薄的命令,差点压垮一条鲜活的生命。

三年替身生涯,他磨平棱角,收敛真心,透支健康,卑微讨好,放弃了自己所有的骄傲和热爱,只为守着一场遥遥无期、永远不会成真的爱恋。旁人都笑他愚蠢,笑他攀附,笑他不自量力,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从来图的不是陆家的荣华富贵,不是安稳的生活,仅仅是那个少年时惊艳了他一整个青春的陆沉渊。

可青春早已落幕,少年早已冷漠如初,唯独他,困在十年执念里,迟迟不肯脱身,最后落得满身伤痕,遍体鳞伤。

他抬手,无力地抵在地面,指尖微微蜷缩。

十年深情,三年替身。

夜夜煎熬,岁岁空等。

原来从始至终,他的真心,他的性命,他所有的委屈和痛苦,在陆沉渊眼里,从来都一文不值。

这场无望的爱恋,从一开始,就只是他一个人的兵荒马乱,一个人的万劫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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