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夜。
沈知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着走回出租屋的。
老旧的居民楼没有电梯,楼道里阴冷潮湿,墙壁斑驳脱落,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霉味。
他扶着扶手,一步一步慢慢挪上去,每走一步,胸口的闷痛就重一分。
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死死攥紧,呼吸浅而急促,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推开虚掩的房门,一室冷清扑面而来。
不大的单间,陈设简单到极致,一张床,一张画桌,角落里堆着几箱没拆的药物。
这是他住了三年的地方。
也是他在陆沉渊那座金碧辉煌的别墅之外,唯一能喘口气的落脚点。
浑身湿透的衣服黏在皮肤上,冷得刺骨。
沈知予没有力气去洗澡,连换衣服的力气都没有。
他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抬手捂住心口,大口大口喘息。
刚刚在雨里强撑的那股劲儿彻底散了,尖锐的绞痛席卷全身,疼得他指尖发麻,眼前阵阵发黑。
药盒还攥在手里,掌心被硌出一道红痕。
他颤抖着倒出两粒白色药片,就着喉咙里的干涩硬生生咽下。
药片起效很慢,刺骨的疼痛依旧盘踞在胸腔,久久不散。
窗外雨声淅沥,敲打着老旧的玻璃窗,吵得人心神不宁。
沈知予偏过头,望着漆黑的夜空,眼底一片荒芜。
十年喜欢。
三年替身。
到头来,只换来了一句让人恶心。
他其实早该明白的。
从签下那份契约的那天起,他就没有尊严,没有资格谈喜欢,更没有资格奢求陆沉渊的半分温柔。
三年前,家里父亲生意破产,欠下天价外债,债主逼上门,日日骚扰威胁,几乎要逼垮整个家。
走投无路的时候,是陆沉渊的助理林舟找到他。
没有温情,没有铺垫,只有一份冷冰冰的合约。
为期三年。
留在陆沉渊身边,扮演苏清晏的影子,听话、懂事、随叫随到,不能闹脾气,不能奢求名分,不能干涉陆沉渊的一切。
换陆家出手,还清沈家所有债务,保沈家安稳度日。
那时候的他,一边是濒临破碎的家,一边是心心念念爱了七年的人。
他鬼使神差地,签了字。
明知道是飞蛾扑火,明知道是自甘卑微,可他还是赌了。
赌自己哪怕只是个影子,也能靠近他一点。
赌日复一日的陪伴,总能焐热一点人心。
现在回头看,真是愚蠢得可怜。
人心是最偏的东西。
陆沉渊的心里,从始至终,只装着一个苏清晏。
旁人再怎么努力,再怎么付出,都只是多余。
这三年里,他早已习惯了这种不被看见的卑微。
他不敢在别墅里随意咳嗽,不敢在陆沉渊面前露出半点痛苦神色,哪怕心口疼得冒冷汗,也只能悄悄躲在卫生间,捂着胸口缓上好半天。
他怕被陆沉渊看见,又要被扣上装病博怜的帽子,怕仅存的体面,被一次次碾得粉碎。
为了贴合所谓的“白月光模样”,他悄悄改掉自己多年的小习惯,收起自己偏爱的浓烈色彩画作,学着素雅清淡,学着温顺安静,把真实的自己一点点藏进阴影里。
旁人都夸他懂事听话,可没人知道,他是一点点磨掉自己的棱角,耗尽鲜活的性子,只为勉强留在陆沉渊身边,守着一场无人知晓的虚妄执念。
缓了将近半个小时,胸口的剧痛才稍稍缓解,只剩下绵绵不绝的钝痛。
沈知予撑着墙壁慢慢起身,脱掉湿透的衣服,随便裹了一件宽松的棉质家居服。
他走到画架前。
画板上,是他画了一半的少年侧颜。
是十七岁那年巷口,少年撑着黑伞,眉眼清冷,身姿挺拔,匆匆一瞥,惊艳了他整整十年岁月。
那不是苏清晏。
那是真正的、年少的陆沉渊。
是独属于他一个人的初见。
可没人信。
所有人只看得到他和苏清晏相似的眉眼,只认定他刻意模仿、心机深重。
沈知予指尖轻轻抚过画布细腻的线条,眼底一片酸涩。
他从来没有模仿过谁。
他只是刚好长成了,陆沉渊白月光的模样。
造化弄人,大抵就是如此。
手机在桌上震动起来,刺耳的铃声划破屋内的死寂。
屏幕跳动着两个冰冷的字:陆总。
沈知予指尖一顿,僵在原地。
雨夜的羞辱还历历在目,那句 “你真的很让人恶心” 还盘旋在耳边,挥之不去。
他不想接。
一丝都不想。
可手机固执地震动着,一遍又一遍,没有停下的意思。
他太清楚陆沉渊的性子。
不接电话,等待他的只会是更极致的冷漠和惩罚。
僵持几秒,沈知予终究还是抬手,接通了电话。
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刚熬过病痛的虚弱,轻得像缕烟:“喂。”
电话那头传来男人冷硬低沉的嗓音,没有一丝温度,带着惯有的命令口吻:
“十分钟,霖湾别墅,立刻回来。”
没有询问,没有理由,只有不容置喙的指令。
沈知予心口又是一沉,轻声问:“为什么?”
他今天,已经不想再踏入那个满是难堪的地方半步。
这话像是触怒了电话那头的人,陆沉渊的语气瞬间冷了几个度,戾气骤起:
“沈知予,你有资格问为什么?”
“别忘了你签的合约。”
“我养着你,不是让你跟我耍脾气、玩失踪的。”
“清晏刚回国,不习惯别墅的布置,你回来,把客房、客厅、所有摆件,全部按照清晏以前的喜好重新收拾。”
字字句句,都在提醒他的身份。
一个听话的、随时待命的替身。
一个专门用来伺候白月光的工具。
沈知予喉咙发紧,酸涩堵得他几乎说不出话。
他忍着心口的不适,低声道:“我不舒服,能不能……”
“不能。”
陆沉渊毫不犹豫打断,语气厌烦至极。
“又是这套装病的说辞?沈知予,我再说最后一遍。”
“十分钟之内,我要看到你站在别墅门口。”
“迟到一秒,这个月的尾款,全部扣除,沈家剩下的尾款,我也可以随时叫停。”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拿捏着他唯一的软肋,肆无忌惮地折辱他。
沈知予闭了闭眼,眼底最后一点温热彻底熄灭。
是啊。
他没有退路。
从签下合约的那一刻,他的尊严、他的情绪、他的身体,全都不属于自己。
陆沉渊要他怎样,他就必须怎样。
“…… 知道了。”
他轻声应下,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没有反抗,没有争辩,连委屈都懒得外露。
电话被瞬间挂断,听筒里只剩冰冷的忙音。
沈知予站在原地,静静看着漆黑的窗外。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没完没了,就像他这无望的人生。
他简单整理了一下自己,戴上帽子,撑起一把破旧的黑伞,推门走进雨夜。
十分钟。
他必须赶回去。
哪怕身体不适,哪怕心如刀割,哪怕回去之后,等待他的是新一轮的折辱和难堪。
霖湾别墅依旧灯火通明,暖黄的灯光透过落地窗洒出来,温暖耀眼,却半点都不属于他。
佣人看到他浑身湿透、面色惨白地走进来,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轻视。
这些年,别墅里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沈知予是见不得光的替身,是陆总随时可以丢弃的玩物。
没人尊重他,没人同情他。
沈知予习惯了这些目光,他垂下眼,默默收了伞,换了鞋,安静站在客厅角落。
客厅沙发上,两道身影闲适坐着,岁月静好。
苏清晏靠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牛奶,眉眼温柔。
陆沉渊坐在身侧,低头耐心叮嘱着什么,神情是前所未有的柔和。
两人的画面温馨融洽,像一幅完美的画。
而浑身狼狈、站在角落的沈知予,是唯一突兀、肮脏的污点。
陆沉渊余光瞥见他,连头都没抬,语气淡漠地开口:
“楼上西侧客房,全部重新布置。”
“换掉所有深色摆件,换成浅色白瓷,床单换成米白色,香薰换成清晏以前惯用的白茶味。”
“全屋打扫一遍,角落不许留一点灰尘,今晚收拾完。”
一连串的指令,清晰又刻薄。
沈知予抬头,轻声问:“今晚?”
现在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偌大的别墅,两层楼,全部收拾整改,根本不是一时半刻能做完的。
他身体根本撑不住。
陆沉渊这才缓缓抬眼,目光冷冷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带着刺骨的嘲讽:
“怎么?听不懂人话?”
“还是觉得,我让你做事委屈你了?”
“沈知予,认清你的位置。”
“今晚不管多晚,收拾不完,你就别想休息。”
他字字冰冷,没有半分情面。
苏清晏坐在一旁,轻轻拉了拉陆沉渊的衣袖,柔声劝解:“沉渊,太晚了,要不别为难他了,明天收拾也可以的。”
又是这样温柔的假善意。
每一次都看似在帮他,每一次都让陆沉渊对他的厌恶更深一分。
果然,陆沉渊皱眉,语气更冷:
“你就是太心软。”
他看向沈知予,眼神狠戾:“听见没有?清晏替你求情,别不知好歹,动作快点。”
沈知予看着眼前刺眼的一幕,心脏钝痛不止。
他轻轻点头,再也不说一个字。
“好。”
听话,顺从,麻木。
这是他留在陆沉渊身边,唯一能活下去的方式。
无人在意他浑身湿透,无人在意他脸色惨白,无人在意他随时可能发作的心脏病。
所有人只在意,苏清晏住得舒不舒服,开不开心。
沈知予转身,沉默走上楼梯。
空旷的别墅,温暖的灯火,温柔的偏爱。
通通与他无关。
他只是这座华丽囚笼里,最廉价、最可悲的囚徒。
而这长达三年的卑微囚禁,才刚刚迎来最窒息的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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