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余热盘踞在校园,直到傍晚才缓缓沉降。晚自修之前的大课间,喧闹铺满整栋教学楼,大半同学涌下楼,奔向操场与小卖部,寻求片刻松弛。教室里余下寥寥数人,我伏在课桌前整理错题集,笔尖在纸页上来回游走,心思却总是飘忽不定。
视线不受控制,一次次飘向斜前方殷何的座位。
他刚被几个男生围住闲聊几句,等人群散开,才弯腰拿起桌角的矿泉水瓶,转过头,目光径直落向我。
“不下楼吹吹风?闷一晚上,人会熬得难受。”
我合上黑色笔帽,迟疑片刻,站起身跟了上去。
外廊宽阔,金属栏杆外伸出来几枝老樟树,晚风卷着清苦的樟叶香气扑面而来,拂过裸露的手腕,带来一丝消解燥热的凉意。我们并肩靠着栏杆,刻意留出一点分寸距离,看上去就只是关系尚可的兄弟。
操场下方传来远远的笑闹喧哗,落日把天边晕染成橘灰交织的薄暮,柔光覆在殷何侧脸,柔和了少年利落的下颌线条。我垂落的手悄悄攥紧,不敢长久凝视他,只能低头望着楼下往来走动的学生,心绪翻涌不休。
“最近模拟卷难度往上提了,你的数学最后两道大题,一直在丢分。”殷何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们二人能够听见,“周末在家,我抽时间帮你梳理一遍题型。”
“好。”我应道,喉咙微微发紧。
脑海里瞬间浮现家中餐厅那盏暖黄吊灯,两张并排摆放的书桌,还有他推过来的写满步骤的草稿纸。那是我贫瘠过往里,最珍重的安稳。
“不要什么都自己硬扛,遇到解不开的,直接跟我说就好。”他侧过脸看向我,眼神坦荡干净,不带半分逾界的情愫。
恰恰是这份坦荡,最是磨人。
于他而言,对我的关照,不过是重组家庭里理所应当的相互照拂。可于我,每一句温和叮嘱,每一次伸手相助,都会在心底无限放大,滋生出那份见不得光的爱恋。我时时刻刻都在惶恐,害怕眼底藏不住的心事被他看穿,害怕这份来之不易的栖身之所,就此化为泡影。
晚风掀动他校服的衣领,我深深吸一口气,把躁动的情绪狠狠按捺下去,尽量让自己的语调听上去平淡如常:“只是做题的时候,总容易走神。”
殷何浅浅笑了一声,笑声很轻,消散在风里。
“少胡思乱想,把心思放在考试上。我们说好要考同一所大学,你不能掉队。”
同一所大学。
简简单单五个字,撞在我的心口,泛起一阵细碎的欢喜,紧随而来的便是浓重的酸涩。我无数次偷偷憧憬这件事,却不敢深想——倘若有朝一日,他知晓我心底藏着的秘密,这句约定,还能不能算数。
悠长的预备铃缓缓响起,召回四散玩乐的学生。
“回去吧,晚自修要开始了。”殷何直起身,率先转身走向教室。
我落后半步跟在他身后,望着他的背影。樟树叶被晚风刮落,掉在走廊地砖,被来往脚步碾过,悄无声息。就如同我这份心事,只能静静埋藏,不敢宣之于众,只能默默跟随着他的脚步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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