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最后的热气缓缓漫开,混着清淡饭菜的余温,慢慢消散在客厅开阔的空间里。瓷盘相碰的轻响自厨房传来,殷描正站在水槽前冲刷碗筷,安佟挽着袖子上前搭手,两个人低声闲谈着家务琐事,语调平和安稳,是我从前从未奢望过的烟火气。
餐厅的吊灯垂落一团暖黄光晕,恰好铺满我们并排伏案的这一方木桌。
现在我改名成殷捐了。
搬到殷家同住已有一段时日。那些蛰伏在记忆深处的旧日子——阴冷潮湿的屋子、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争吵、时刻悬在心口的恐惧,像蒙着一层厚重朦胧的白雾,隔着很远。可我始终不敢彻底松弛下来。这份安稳来得太过顺遂,像一碰就碎的薄冰,我总忍不住暗自惶恐,生怕一觉醒来,所有暖意都会凭空消散,重新跌回无边的泥泞里。
身侧的殷何停下笔尖,侧过头看向走神的我,指尖轻轻推过来一盒常温牛奶,纸盒外壳带着淡淡的凉意。
“发什么呆?习题要来不及写完了。”
他的嗓音干净清润,是少年独有的柔和调子,不带半分刻意的试探。我的指尖无意撞上纸盒,心脏骤然轻轻一颤,慌忙垂下眼帘,目光死死落在练习册密密麻麻的题干上,不敢抬眼对上他的视线,怕眼底藏不住的心事,会被一眼看穿。
我们生辰同年,只隔几个月份,我更小一些。从前只在墓园匆匆远远见过一面,直到住进同一个屋檐,才开始日复一日朝夕相伴。清晨一同洗漱,傍晚并肩伏案刷题,在同一栋房子里呼吸同一片空气。在外人眼中,我们只是重组家庭里相处和睦的兄弟,只有我自己清楚,心底悄然蔓延开来的情愫,早已悄悄越过世俗划定的界限,隐秘、滚烫,又无处安放。
“在想以前的事。”我压轻声音,低低答复,不敢说得再多。
殷何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没有追着追问那些沉重不堪的过往,只是默默将写满清晰解题步骤的草稿纸往我这边挪了大半。
“看不懂就先看这个,哪里卡壳,我讲给你。”
天色一点点沉向暮色,窗外连片的居民楼次第亮起灯火,星星点点融进灰蓝色的夜空。我的余光总是不受控制地往他侧脸飘,长而柔软的睫毛垂下,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我贪恋此刻平静无波的时刻,贪恋身旁有他相伴的温度,却又时时刻刻陷在惶恐之中。
这份心思绝不能宣之于口。一旦摊开,眼前来之不易的平和会尽数崩塌,所有人都会失望、排斥,我连留在他身边的资格,或许都会失去。
殷描和安佟偶尔从厨房走出,瞥见灯下并肩的我们,只是相视浅浅一笑,轻手轻脚不做打扰。
可我心底清清楚楚,这份深埋的偏爱,是见不得光的秘密。
夜深回房,我平躺床上,周遭静得只剩自己的呼吸声,方才他说话的语调还反复在耳边盘旋。我一遍遍在心底告诫自己,守住分寸,不要贪心。可克制越是用力,目光就越是不由自主,一次次落向他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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