闷热的周五傍晚,暴雨冲刷完街道,空气闷得压抑。安雨瑞放学之后照常先去几条商业街捡拾废品,想着多攒一点钱,明天给安佟买两个白面馒头。他特意绕远路,比往日晚了近一个钟头才拎着沉甸甸的蛇皮袋赶回出租屋。
铁门虚掩,屋内安静得诡异,没有往日安佟烧水做饭的动静,只飘出浓烈刺鼻的白酒味。安雨瑞心头猛地一沉,慌忙推开门冲进去。
眼前的一幕瞬间击碎了他所有克制。
安培正趁着他不在,锁上了外屋房门,正死死拽住安佟的手腕,把人按在墙角,脸上满是酒后癫狂的污秽笑意。安佟拼命挣扎,脸颊布满泪痕,衣衫被扯得凌乱,哭喊被安培正死死捂住嘴,只能发出细碎微弱的呜咽。我缩在桌子底下,吓得浑身发抖,不敢出声,眼泪不停往下掉。
那一刻,十二岁的安雨瑞脑子里所有理智尽数崩塌,长久以来积攒的愤怒、恐惧、心疼彻底冲破底线,只剩下汹涌翻涌的冲动。他随手抓起桌边用来劈柴的锈迹菜刀,红着眼冲上前,没有丝毫犹豫。
一声闷响,伴随着安培正痛呼倒地。
鲜血顺着地砖缝隙蔓延开来,染红了满地碎玻璃与破旧衣物。
安佟僵在原地,忘了哭泣,呆呆看着倒地不动的安培正,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我从桌底爬出来,看着地上刺目的红色,吓得失声大哭。
安雨瑞手里还握着沾血的菜刀,手臂不停发抖,通红的眼眶慢慢褪去疯狂,只剩下无边空洞。他低头看了一眼倒地不起的生父,又转头看向惊魂未定、浑身狼狈的安佟,缓缓松开了刀柄,刀具哐当落地。
他没有逃跑,甚至没有半分遮掩,抬手擦了擦脸上溅到的血渍,蹲下身轻轻安抚吓傻的我和浑身瘫软的安佟。
“姐,别怕,以后没人能再欺负你了。”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听不出丝毫情绪,“这件事是我做的,和你们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安抚好我们,独自走到楼道口,找到楼下巡逻路过的民警,主动伸出双手自首,平静说出自己持刀伤人致死的全部经过,没有半句辩解,完整交代了长久以来安培正对安佟滋生的龌龊恶行、平日酗酒苛待姐弟三人的所有事实。
警车鸣笛赶到破旧居民楼时,邻里纷纷探头张望,刺眼的警灯映满狭窄楼道。安雨瑞被带上警车前,隔着车窗望向站在楼道里的我和安佟,眼神温柔又愧疚,轻轻朝我们摆了摆手。
警局审讯室的灯光惨白冰冷,十二岁的少年独自坐在金属座椅上,双手铐着束缚带,面对两位办案民警,全程异常冷静。
民警放缓语气,一遍又一遍耐心询问事发全过程、家中平日情况、行凶的动机,试图分辨是否存在防卫情节。
安雨瑞条理清晰,一字一句,把数月以来安培正骚扰安佟、酗酒施暴、重男轻女压榨姐弟、母亲抛家离开的所有委屈全盘托出,每一件小事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无数次拦着他,提醒过他,可他从来没有收敛。那天我回家,看见他锁着门对我妹妹动手,我控制不住自己……”他垂着头,睫毛轻轻颤动,眼底漫开水雾,“我不后悔护住我姐姐,只是后悔用这么极端的方式解决。”
民警核对出租屋现场物证、血迹、凶器,又单独传唤惊魂未定的安佟和七岁的我到场作证。我攥着安佟的手,断断续续说出平日里父亲种种令人害怕的举动,安佟也忍着崩溃,将长久以来被骚扰、整日担惊受怕的煎熬全部告知警方。
完整证据链全部固定完毕,结合安雨瑞未满十四周岁、主动自首、受害者存在重大过错、长期侵害未成年子女多重情节,法院后续开庭审理最终宣判:安雨瑞犯故意伤害致人死亡,因未成年、自首、被害人存在严重过错,从轻判处十年有期徒刑。
宣判那天,我和安佟坐在旁听席,隔着人群远远望着站在被告席的安雨瑞。他穿着统一囚服,身形单薄,看见我们时,勉强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走出法院大门,外面阳光刺眼,可我和安佟的世界彻底失去了唯一的依靠。曾经拼尽全力护住我们、省吃俭用给我们留吃食的大哥,要在高墙之内度过整整十年。
一路上我们没有说话,一路沉默走回空荡荡、满是血色回忆的出租屋。曾经三人相互依偎挣扎求生的小窝,如今只剩下我和安佟两个人,无边无际的孤单与绝望席卷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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