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是泡在发馊的死水里面,一天比一天难挨,距离母亲林秀丢下我们离开,已经过去两个多月。盛夏的热浪裹着出租屋挥之不去的酒酸霉味,压得人喘不过气,安培正彻底卸下了最后一层伪装,重男轻女的偏心之下,藏着更加肮脏龌龊的心思,一点点对准了才九岁的安佟。
白日里他懒得外出做工,整日窝在家里躺椅上喝酒打牌,等安佟做完三餐、洗完全家衣物,稍有空闲,他的目光就黏在姐姐单薄的身上,视线黏腻又猥琐,总找各种荒唐由头使唤她单独靠近自己。
“佟佟,过来给我捏捏肩膀。”
“递瓶水,离那么远干什么,靠近点。”
“家里蚊帐破了,你晚上拿针线来我床边缝补。”
每一次被他单独叫住,安佟浑身都止不住发冷发抖,下意识往我或者安雨瑞身后躲。只要安雨瑞在屋里,安培正还会收敛几分,可一旦大哥上学出门,整间小屋就只剩我、安佟和他,他的举动便愈发过分。
我那年刚满七岁,个子矮小,什么都不懂,只看得出来姐姐每次被父亲单独搭话后,都会躲进狭小的厨房偷偷掉眼泪,双手死死攥着衣角,胳膊上时常多出几道说不清来源的红印。
安雨瑞十二岁,心思早已成熟敏感,短短几天就察觉到不对劲。他每天放学不再耽搁拾荒,总是攥着蛇皮袋飞快往家赶,生怕晚一步,留下安佟和我单独和安培正相处。但凡看见安培正凑近安佟,他都会立刻冲过去,不动声色隔在两人中间,找借口把安佟拉去做家务。
“姐,水池还有一堆衣服没洗,我帮你一起搓。”
“小捐饿了,我们去看看锅里粥煮好了没有。”
他用尽所有笨拙的方式护住姐姐,可他终究只是个半大少年,白天大半时间要留在学校,根本做不到时时刻刻守在安佟身边。
有一回午后下大雨,学校临时提前放学,安雨瑞提前半个钟头赶回出租屋,刚推开门,就看见安培正伸手往安佟胳膊上摸去,安佟吓得拼命往后躲闪,后背抵着墙壁,眼泪挂满脸颊,不敢大声哭喊,只能细碎地抽泣。
安雨瑞浑身血气瞬间冲上头顶,一把推开安培正,死死将安佟护在身后,脊背绷得像拉紧的弓弦,双拳攥得指节发白。
“爸!你离她远点!”
安培正被推得一个踉跄,酒意上头,非但没有半分愧疚,反倒恼羞成怒,张口训斥:“我管教我自己女儿,轮得到你插嘴?女孩子家家扭扭捏捏,一点不懂孝顺父亲。”
“她是我妹妹,不是任你随意冒犯的!”安雨瑞声音发颤,却半点不肯退让,目光凶狠地盯着生父,“以后你再敢碰她一下,我绝不善罢甘休。”
许是顾忌这是自己唯一寄予厚望的儿子,安培正骂骂咧咧地收回手,转身坐到一旁喝酒,嘴里不停嘟囔着养女儿没用、不知感恩的浑话,可眼底那点龌龊心思,半分都没有消散。
从那天起,姐弟三人彻底活在了提心吊胆的煎熬里。
白天上学,安雨瑞课间都要心神不宁,生怕家中只有安佟和年幼的我;放学第一时间冲回家,拾荒只能压缩到傍晚天黑之后;夜里睡觉,安雨瑞刻意睡到安佟外侧,隔着薄薄一层凉席,牢牢挡在她和里屋安培正床铺的中间,整夜睡得浅,稍有动静就会瞬间惊醒。
安佟变得愈发沉默怯懦,不敢单独待在房间任何角落,打水、烧火、扫地全都要拉着七岁的我陪在身边,只要安培正靠近半步,身体就会控制不住发抖。她不敢和任何人诉说心底的恐惧,只能在深夜所有人睡熟后,悄悄埋在被子里无声落泪。
我懵懂察觉到气氛的压抑,下意识黏紧姐姐和大哥,寸步不离。洗衣、扫地、择菜这些力所能及的活全都抢着做,只想多分担一点,减轻安佟独处的机会。
家里的日子依旧清贫到极致。安雨瑞捡废品偷偷藏下的零钱省了又省,勉强能隔三差五买一把青菜,可大半钱财还是会被安培正以各种理由搜刮走换酒。餐桌上永远只有稀薄白粥,土豆是唯一的配菜,稍有不顺心,安培正就会迁怒我们,唯独对安雨瑞最多只是呵斥,所有刻薄刁难,全部落在安佟身上。
更难熬的是深夜。安培正醉酒后时常在里屋发出含糊不清的低语,偶尔还会起身走到我们休息的外屋门口徘徊,扒着门框往里打量。每到这时,安雨瑞都会悄悄握紧安佟的手腕,低声安抚,单薄的肩膀撑起我们姐弟二人全部的安全感。
我常常躺在中间,左边是不停发抖的安佟,右边是紧绷戒备的安雨瑞,头顶是窗外暗沉无光的夜空,鼻尖萦绕散不去的酒气。我不懂“龌龊”二字代表什么,只清楚一件事:我们的生父,是会让姐姐恐惧落泪的恶人。
我们三人彼此紧紧依偎,在这片泥泞出租屋里苦苦挣扎求生。安雨瑞拼尽全力筑起一道脆弱的屏障护住安佟,可我们都心知肚明,这层屏障不堪一击,只要安雨瑞稍有片刻不在,潜藏在父亲心底的恶意,就会肆无忌惮涌向年仅九岁的姐姐。
绝望像潮湿的青苔,悄无声息爬满整间屋子,看不到半点出路。我们只能抱着一丝微弱的念想熬下去——熬到安雨瑞长大,熬到我们能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家。
只是那时的我们谁都预料不到,压垮一切的那场毁灭性冲突,已经在不远的前方静静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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