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假傍晚褪去白日燥热，晚风卷着街边梧桐的清香漫过人行道。游乐园鬼屋刚刚结束营业，四散的游客陆续离开，方才密闭空间里惊悚的音效、突然窜出的虚影还萦绕在脑海，可记忆最清晰的，是黑暗之中那次猝不及防的相拥。
江茨和沈疏白并肩走在返程路上，一路安静。
沈疏白步伐从容，刻意放慢速度配合身旁的人。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方才抱住江茨时的温度，少年柔软的校服布料、微凉的发丝，还有萦绕鼻尖独属于江茨的清淡气息，久久挥散不去。
二人自幼便是互不相让的死对头，长久以来的相处充斥着抬杠与较劲，凡事总要分出高下。可一场鬼屋之行，打破长久僵持的平衡，藏在争执缝隙里的情绪，悄然翻涌。
沈疏白余光看向身侧。
江茨微微垂着头，视线落在脚下地砖，长长的睫毛垂下，掩住眼底心绪。那双平日里倔强不服输的耳尖，此刻红透一片，一直蔓延至下颌，根本无从遮掩。
沈疏白清楚，他是害羞了。
江茨向来好面子，纵然内心胆怯，在外永远要强，极少露出这般无措柔软的模样。
“还没有缓过来？”
沈疏白率先打破沉寂，嗓音被晚风衬得偏低，带着惯有的调侃，却没有往日针锋相对的尖锐。
江茨身体微微一僵，立刻抬头瞪向他，眼底残留着惊魂未定的慌乱，嘴上依旧倔强：“谁慌了，我一点都不在意。”
话音落下，连他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鬼屋里失控扑过去的画面太过真实，所有伪装，尽数落在沈疏白眼中。
沈疏白望着他嘴硬别扭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褪去富家少年一贯清冷疏离的气场，难得染上几分温柔。
“不在意？”他微微侧身，目光直直对上江茨的双眼，“那刚刚是谁死死攥着我的衣襟，不肯松开？”
晚风掀起两人的衣角，布料轻轻相触，又分开。
江茨被戳中心事，脸颊温度骤然升高，又羞又恼：“纯属意外！场景出现得毫无预兆，任何人都会下意识躲闪！沈疏白，你能不能不要反复拿这件事说笑？”
越是急躁，身上那股凌厉的气场越是消散，只剩下少年青涩的窘迫，像是心事被当众拆穿，慌乱无处躲藏。
沈疏白心底的软意不断漾开。
他本意并不想持续捉弄江茨，只是黑暗之中的拥抱太过刻骨铭心。胸膛相贴的温度、交叠急促的呼吸、微微发颤的肩头，一幕幕牢牢印在脑海，没办法像寻常小事一样轻易翻篇。
“不逗你了。”
沈疏白收敛玩笑的语气，声音放轻。
长假的街道十分闲适，没有平日里的匆忙。路灯依次亮起，暖黄色光晕铺满地面，两道并肩的影子被不断拉长，紧紧依偎在一起。
一路前行，两人默契避开校园相关的话题。难得的闲暇假期，临时相约前往游乐园，一时兴起挑战鬼屋，才催生这场打乱彼此相处节奏的暧昧邂逅。
行走许久，江茨脚步慢慢放缓，心神依旧起伏不定。方才在鬼屋高度紧绷，放松之后四肢隐隐发软。
沈疏白一眼察觉，顺势停下脚步，看向路边空置的长椅：“坐下歇一会，不用着急赶回住处。”
江茨迟疑片刻，没有拒绝，安静落座。两人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不远不近，气氛微妙难言。
晚风徐徐吹来，吹散鬼屋残留的压抑，却消弭不掉空气中持续升温的暧昧。两股独特的气息交织缠绕，清淡干净，无声地在两人之间蔓延。
“我原本以为，你根本不愿意踏入鬼屋。”
沈疏白倚靠着椅背，姿态松弛慵懒，侧眸望向一旁的少年，语气随意。
江茨指尖轻轻抠着长椅边缘，低声辩解：“只是好奇罢了，谁能想到里面氛围那么压抑。”
“好奇？”沈疏白挑眉。
“不然还能是什么。”江茨抬眼，倔强地迎上他的视线，“我不需要事事畏畏缩缩。”
沈疏白静静看着他故作镇定的模样，心中了然。
他太了解江茨。外表争强好胜，凡事想要争先，内心却敏感柔软，惧怕黑暗与突如其来的惊吓，只是自尊心极强，从不愿在自己面前示弱。
从前，他一心只想和江茨较劲，想要次次占得上风，想看对方不甘落败的神情。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比起输赢，他更加在意江茨的情绪，期盼看见他卸下所有防备、自在松弛的样子。
“其实不必勉强自己逞强。”
沈疏白缓缓开口，声音很轻，融进晚风里。
“在我面前，不用一直装作无所畏惧。”
这句话直白又温柔，猝不及防撞进江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江茨骤然怔住，呼吸微微一顿，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话语回应。
他们是死对头，从小到大争执不断，互不认输，本该处处提防、彼此对峙。可无数次交锋过后，偏偏是眼前这个人，能让他放下所有防备，在恐惧袭来的瞬间下意识靠近。也只有沈疏白，可以轻易看穿他层层伪装之下的脆弱。
江茨喉结滚动，耳尖热度迟迟不散，心绪纷乱，甜意与慌乱交织在一起。
“沈疏白，”他斟酌许久，轻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以后别总拿我胆小这件事打趣。”
“好。”
沈疏白应答干脆，没有丝毫犹豫。
他微微转头，目光沉沉凝望着江茨泛红的眉眼，专注又温柔。
“以后不再调侃你。”
话音落下，他微微前倾身体，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清冽的气息笼罩过来，江茨浑身一僵，下意识放缓呼吸。
周遭车流、风声、树叶响动仿佛尽数远去，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二人。
沈疏白凝视着他躲闪游离的眼眸，低沉的嗓音裹挟着认真，不再带着半分玩笑：
“江茨，有些话，我不想继续藏着。”
江茨心头猛地一跳，怔怔望着他。
“我们吵了很多年，一直以死对头的身份相处。可这段时间同住在一起，加上今天，我彻底想明白了。”
“我不想只做和你针锋相对的人。”
沈疏白目光坚定不移，一字一句清晰传入江茨耳中。
“我喜欢你。不是朋友，不是较劲的对手，是想要和你更进一步的那种喜欢。”
直白的告白落在晚风里，炸开在江茨的心上。
江茨愣在原地，大脑短暂空白，剧烈的心跳冲击着胸腔，脸颊滚烫。长久以来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那些独处时的心慌、下意识的在意，此刻全部有了归宿。
沈疏白安静等待他的回应，没有催促。
良久，江茨轻轻咬了咬下唇，抬眼看向沈疏白，声音轻微发颤，却格外清晰：
“……其实，我好像也是。”
得到答复的一瞬，沈疏白眼底漾开浓烈的笑意。他缓缓抬起手，小心翼翼覆上江茨的手背。温热的触感相贴，没有人想要躲开。
夏夜晚风温柔绵长，多年的僵持对峙，在这一刻画上句点。死对头的外壳剥落，藏了许久的双向心动，终于坦然摊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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