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画的花店开在城南一条不算繁华但很有生活气息的街道上。
店面只有一间,门口一边弄了个小花圃,种着一些大叶植物,龟背竹、地涌金莲、象耳芋等,热热闹闹地把门口占了大半边。
玻璃门上贴着手写的“植物疗愈”四个字,一看就是佟画自己写的。
肖战推门而入,站在店面狭窄的通道里,两边和中间都是一排的架子,架子上摆满了一盆盆的绿植。店面里没有人。
“佟画!”他对着店面里间呼叫了一声。
“哎,进来!我在里面呢”店铺后面传来了一把男声。
肖战随步向前就看到他那个大学时期穿高定、喷香水、走路带风的好友,此刻正蹲在店铺后面的小院子里,在一堆黑乎乎的东西面前,手里攥着一把铁锹,专心致志地翻搅着什么。
肖战站在门口,鼻子轻轻扇动了两下,犹豫了两秒,没有踏进去。
佟画抬起头,远远的看到他,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来了?等会儿啊!”
他说完又低头继续忙活。
肖战站在门口看着他把一堆褐色的颗粒和黑土混在一起,又往里面倒了一袋什么灰扑扑的粉末,用铁锹翻来覆去地搅。
那股味道隔着几米都隐隐约约透出来,肖战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他认得那个味道。他小时候在肖家的花园里闻过,园丁每年春天往月季根底下埋的就是这个东西。
羊粪、鸡粪。混合着泥土发酵过的、生命力旺盛的、臭烘烘的味道。
肖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那双白色限量版运动鞋,一尘不染。再看佟画的小院子,他觉得踏不进去。
佟画在里面喊:“你站门口干嘛?进来啊!”
肖战勉强向前了一步,那股有机肥料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但脚步没停,小心翼翼地踩在店里的水泥地上,尽量不去碰任何看起来可能会蹭到裤腿的东西。
佟画看他这副样子就乐了,把铁锹靠墙放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杂物架那里拿了一对透明的鞋套过来,递给肖战:“穿上。”
肖战接过来套在白鞋子上,动作干净利落,显然对这套流程已经熟悉了。
佟画又递给他一袋口罩。肖战从善如流地抽出一只戴上,把下半张脸遮得严严实实。
佟画搬了一张小胶凳给他:“坐。”
肖战坐下了。他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戴着鞋套和口罩坐在这间弥漫着发酵味道的花店里,怎么看怎么像一只误入鸡圈的白天鹅。
佟画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继续干他的活。
他把那堆混合好的营养土铲进一个大号塑料桶里,又往里面浇了半桶水,用铁锹翻匀,然后再铲进几个小花盆里,动作利落,一气呵成。
肖战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
他没有催,也没有问,就这么看着佟画手上沾着泥、额角冒着汗、一边哼着歌一边把他那堆臭烘烘的土收拾妥帖。
这画面有一种奇怪的治愈力。当他看到一个人专注地做一件具体的事时,他就会觉得这个世界好像也没那么复杂。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佟画终于忙完了。他把铁锹和桶冲洗干净放回原位,在墙边的洗手池搓了好几遍手,又用肥皂仔仔细细地洗了指甲缝,最后在裤子上随意擦了擦。
“走,去外间坐。”他朝肖战打了个手势。
佟画把通往后院的小门关上,也把外面的气味阻隔住了。两个人移到了花店店铺里的一个小隔间。
这里摆着一张小沙发和一张茶几,茶几上放着一只烧水壶和一个搪瓷杯。佟画开了窗通风,又摁开一盏落地灯,昏黄的灯光把整个小空间照得暖融融的。
肖战摘了口罩,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憋死我了。”他说。
佟画笑了,拿起茶几上的水壶咕嘟咕嘟灌了几口,喝完用袖子一抹嘴巴,整个人往沙发里一靠,大大咧咧地盘起腿来。
“说吧。今天怎么了?”
肖战随手拿起佟画茶几上一只解压的可达鸭捏捏乐捏了起来。并没有马上说话。
佟画歪着头看他:“别跟我说没事。你肖大少爷一身白鞋白裤子跑到我这臭烘烘的花店里来,陪着我看了二十分钟粪便,鞋套都穿上了还不走。你要没事你早就跑了。”
肖战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里被挤得变形的玩具。
“是婚姻问题还是家庭问题?”佟画问。
“都有!”肖战声音低沉,整个人有点情绪低落。
佟画“啧”了一声,他从茶几下掏出一包香烟,掏出一根点上,把脚往茶几上一搁,他吸了一口香烟对着天花板吐出了一团烟雾:“我都说了让你别结别结,你不听。怎么样?被我说中了吧。”
肖战没说话,皱着眉头伸手拔了拔面前的空气,仿佛这样能把香烟的味道拔去一样。
佟画也不再追问,随手在身后按下了一个按键,在他的头顶上有个抽空的风扇把他手上的烟雾吸了上去,不再四处飘散。
他坐在那里吞云吐雾,肖战拿着可达鸭在捏来捏去。
隔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佟画抽完一根烟,把烟头摁熄,拿起脚边的一个罐子扔了进去。
“你这抽烟的习惯不打算改了?”肖战嫌弃地说。
“为什么要戒?我就要做那些Alpha不喜欢的事情。我为什么要听他们的!”
肖战听着佟画大言不惭的说话,也丝毫不意外。
他以前被家里教育Omega要乖,后来认识了佟画,才知道原来可以不乖。
原来Omega也可以选择自己的人生,可以拒绝家人的安排,拒绝那个被安排的不喜欢的Alpha。
突然佟画的鼻子动了一下。他偏过头,朝肖战的方向凑了凑,鼻翼轻轻煽动,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的动作突然僵住了。
“战战,你不是说你打算跟王一渊假结婚吗?不是说两个人没有感情吗?”
肖战抬头看他:“是啊。”
“那你怎么……你怎么被标记了?”佟画大惊失色地伸手指了指肖战后颈的位置,那里的阻隔贴边缘露出一小截皮肤,上面隐约还能看到一点未褪的痕迹。
肖战下意识地抬手嗅了一下自己身上,不禁皱眉,这身上又是烟味,又是粪便味,难为佟画还嗅到了Alpha信息素的味道。这是狗鼻子吗?
他抬手捂了一下后颈,然后把阻隔贴又按紧了一点。
“大惊小怪干什么,”他故意说得轻描淡写一些,“只是个临时标记罢了。”
佟画疑惑地转了转眼珠:“临时标记?你们……做了?”
“没有!怎么可能!我跟王一渊?没有!我跟他连话都没说过几句。”肖战急忙澄清。
“那你……”佟画的表情更困惑了,然后他忽然想起结婚前肖战嘟嘟囔囔的说什么要去一夜情,他一直以为他说笑的!
突然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整个人一震,身体向后倒,为了稳住身形他手一挥,茶几上那盆多肉植物被他碰倒了,“啪”的一声摔在地上,花盆碎成几片,黑土撒了一地。
但他根本无暇管那盆花,整个人直接从沙发上弹了起来:“什么?不是王一渊,哪里来的Alpha?一夜情?肖战,好啊!你这个狗胆子!!”
他指着肖战的鼻子骂道:“你是疯了?你结婚前一天出去跟人一夜情?你知不知道如果王一渊闹了起来你就完了?你爷爷一定会打死你的!”
“我知道。”肖战的声音闷闷不乐。
“你知道你还干?”
“我那天就是想……”肖战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点红,“佟画,我那天就是想自己选一次。从小到大什么事都是他们替我定的,嫁什么人、读什么书、怎么走路怎么说话,全不是我选的。我那天就想自己选一次。就算只是选一个晚上。”
看到好友这个样子,佟画想骂他的话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变成了一声叹气。
他弯腰把碎掉的花盆一片一片捡起来,又把散落的土扫进垃圾桶里,重新坐回沙发上。
他突然手一顿,又猛地站起来:“不对!你都结婚第三日了,按道理临时标记也该散了,但是你身上的味道分明是昨晚……”
对于好友如此敏锐的触觉,肖战简直避无可避,逃无可逃。他捂住了自己的脸,用手在脸上搓了搓。
“昨晚是个意外!”
“是同一个人,还是两个人?”佟画一屁股坐了下来,有点颓废的问。
他是真的后悔了。
对于面前这个好友,他刚刚认识对方时,对方还是个传统的Omega,按照家里的培养教育按部就班。然后等有一天按照家人的安排结婚。
可是他自己总是对他灌输一些反社会,反伦理的话,没想到他真的听进去了,还开始身体力行起来。
“嗯,同一个人。”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那个Alpha是谁?”
肖战犹豫了一下,觉得睡了小叔子这种事太过惊世骇俗,佟画应该也顶不住。
他决定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
佟画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不打算说,也不追问了,只是换了个问题:“那你今晚住哪?我妈给我的那个公寓还有一间空房,你想住多久都行。”
肖战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摩挲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
佟画抬起头看他:“你干嘛?”
“我要走了。”
“你不是来离家出走的吗?怎么又走?”
肖战的表情僵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佟画翻了个白眼:“你翘起屁股我就知道你想干啥了。婚结了、家都回了,然后气不过跑来找我,这不是离家出走是什么?”
肖战沉默了几秒,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人了解他,那一定是佟画。
佟画接着问,“不是想要跑吗?跑啊!怎么又要回去?”
肖战站在沙发前面,垂着眼睛,声音低了下去:“我婚都结了。现在半途而废,我不是白做了吗?”
佟画皱眉:“什么白做?”
享受更好的阅读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