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城隆冬,寒意刺骨。
银灰色的厚云阴沉沉地压在教学楼顶,狂风席卷着寒意刮得人脸生疼。路上不见走动的人,只有教室里时不时传出几道呵斥,刺破寂静,在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教室门突然被打开,一阵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响起。
四个男生从内走出,脸上均挂着大小不同的青紫伤痕,发丝凌乱、衣衫皱皱巴巴,个个满脸带着不甘,看起来狼狈不堪。
班主任周新跟在队伍最后,四十多岁的中年人面露愠色:“我强调了多少次了,同学之间有矛盾找老师解决,不要私下动手!这是学校,你们是学生,不是外面不服管教的社会小混混!都高二的人了,屡教不改,什么时候能让人省心!”
话音刚落,小个子低声嘟囔了几句,听着像是暗自抱怨,声音不大,却刚好落到周新的耳中,于是便成了挑衅。
周新抬手,在他的背上不轻不重地来了一巴掌,语气中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无奈:“你还敢不服气?你说他们都长得人高马大的,你个头最小,跟着去瞎掺和什么?"
小个子正要抬头辩解,头顶又挨了一下,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而队伍最前方,一道散漫的笑声响起,让男生整张脸连带着脖子瞬间涨红。
“晏泊舟!”周新听见之后,厉声呵斥,“你还有脸笑?你的账,我等会儿再和你慢慢算。”
被叫到名字的少年抿了抿嘴,没再调皮。
不远处的走廊侧旁,张文梅静静站着,身侧还有一道清瘦的身影。
看着闹哄哄的一行人,她眉头微蹙,眸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嫌恶。等几人走远后,她才轻声唤:“老周。”
方才还满脸怒气的周新,听到声音后瞬间收敛,转过身脸上堆起熟稔的笑意,前后已经是两幅模样:“文梅,你怎么来了?”
“我带我儿子转学过来。”张文梅侧身,介绍身后的少年,“这是宋柏栎。”
少年很安静,语调淡然,礼貌问好:“周叔叔好。”
宋柏栎身着白色羽绒服,搭配黑色直筒裤,身形挺拔修长。额前碎发微长,遮过眉骨,却刚好漏出那双清澈平静的眼眸。整个人格外清爽、干净。
“这孩子看着就沉稳乖巧。”周新笑着点头,“他的成绩单我提前看过了,成绩拔尖。原来是你儿子啊!放心,我把他安排进我们班,师资和学风都是年级前列,个别调皮的孩子也不会有什么影响的。”
“那就麻烦你多费心了。”张文梅笑着答应。
两人是高中同学,多年不见,此时一聊起来话头就像决堤的江河止不住。宋柏栎背着书包默默站在旁边,安静地听着他们谈话。
他记不清这是自己第几次转学。
张文梅是一个事业脑女强人,她的每一次职业发生调动,都意味着他也要随之颠沛迁徙。
所谓家,就变成了只存在于表格上的不断变动的冰冷文字,他像极了因为气候变化而迁徙的候鸟。
一走进教室办公室,方才打架的四个男生乖乖趴在桌边写检讨的模样,就撞进了众人的眼中。
安静的室内只有纸笔摩擦的窸窣声。
晏泊舟坐在最外侧,坐姿慵懒,手中的笔却动得飞快,脸上竟还透着几分认真。
宋柏栎的目光从几人身上快速掠过,随即收回,垂手在张文梅身侧站定,等候安排。
交谈声夹杂着笑声压过纸笔的摩擦声。
不多时,晏泊舟率先写完检讨,拿着两张工整的格子纸走上前,他停在宋柏栎的旁边递给周新。上面的字不似他本人那般锋毕露,反而看着温润。
“写完了?”周新随意扫过几眼,见他字迹端正、也认真写过,心中松了几分火气:“态度还算端正,我这边还有事,你先回教室,晚点再单独找你谈话。”
“知道了,老师。”
晏泊舟前脚踏出办公室,后脚下课铃声恰好准时响起。
张文梅匆匆嘱托几句,便离开学校处理工作,周新带着宋柏栎返回教室。
喧闹的教室一下子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齐刷刷落在门口陌生的少年身上。
“新转来的同学,宋柏栎,成绩优异,大家多多照顾。”周新话音落下,示意宋柏栎自我介绍。
少年声音清淡,说话也简洁利落:“大家好,我叫宋柏栎。”
周新微调了一下班级座位,几番调整后,最终将宋柏栎安排在了晏泊舟的同桌空位上。
周新站上讲台,脸色重新沉了下来,开始严肃通报打架违纪事件:“同学相处,矛盾在所难免,但动手斗殴是底线问题。不管成绩多好,一旦记过处分,档案跟随终身,影响考研、考公、就业,得不偿失……”
话语绵长,句句都是劝诫。
宋柏栎靠窗坐着。周围的人都安静地听着,唯独他望着外面阴沉沉的天出神。
就在这时,身侧突然漏出一声轻笑,打破了教室里的沉闷。
他用余光撇了一眼。
晏泊舟笑得肩膀一颤一颤的,就连耳尖都泛着不知名的薄红
少年用手遮住最容易透露出情绪的眼睛,侧过上半身凑向前桌,压低声音和对方你来我往地打趣,语气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老板,来碗牛肉面。”
前桌转过身,好巧不巧,正是在走廊中被周新拍了一巴掌的小个子男生。
那人默契捧哏:“不好意思,我看到您的档案里有处分,本店不对您服务。”
“那……我再加个蛋?”
“说了不行!带着处分还想加蛋?!”
“打包总行吧?”
“这位同学,都说了不对您服务。你档案带着处分还想用打包盒?一次性餐盒不符合绿色校园规定!”
两人一来一往,那眉飞色舞的表情,竟让人不觉得违和。
一番打趣结束,晏泊舟下意识抬肘,想像往常一样碰同桌,动作才做出一半,突然想起班里重新调换了座位,视线随即撞上一张陌生的侧脸。
他下意识想转头,却猝不及防撞进一双清冷平静的眼眸中。
四目相对。
宋柏栎的眼神很干净,淡淡地落在他身上。
晏泊舟微微一怔,随即弯着眼轻笑,低声和他搭话:“我俩刚才演戏讽刺老班,够不够味?”
声音中还带着未散的笑意。
“嗯。”宋柏栎淡淡应声,视线转回讲台,此时的周新还在慷慨激昂地讲着话。
他的身材不过分嶙峋,也不刻意魁梧,是典型的挺拔匀称型。他又想起那个戏谑的外号,心中只是客观对照,并没有半分玩味与评价。
没什么意思后,他平静地收回思绪,不再留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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