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就保持着这个动作,包厢里静了三秒,接着周围爆发出一阵惊叹和掌声。
许昕珑躺在地上看着赵景赫那双深邃的眼睛,那双眼里什么都有,有三年的思念,有重逢后积压的所有情绪,有酒精催发下不加掩饰的占有欲,还有从始至终都没有变过的执念。
他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知道这人绝对不是在开玩笑。
赵景赫利落地收力起身,顺手把面前的人拉了起来。
他拍了拍许昕珑肩的肩膀,手掌停了几秒,力度不重但存在感极强,接着转身对其他人说:“看见没有?骑乘位最重要的不是力量压制,是重心控制。光靠蛮力没用,得动脑子。”
他的声音平稳如常,表情淡定从容,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有何倩注意到了他另一只手指尖不自然的蜷缩。
许昕珑机械地走回了自己的座位,方悦立刻凑过来,激动得语无伦次:“我们赵总也太帅了吧!他把你整个人的重量托得那么稳,你刚才配合得好好啊!你真的学过跳舞吗?都不跟我们说,刚刚没被摔疼吧?”
他一个字都没回答,只是坐回椅子上,放在腿上的指尖紧紧捏着餐巾。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的心口正在猛烈跳动,就像当年在圣保罗赵景赫和他表白时那样,甚至更加强烈。他知道,自己还喜欢着那个人,非常喜欢。
经过刚才那一摔,他比谁都更清楚这个事实了。
只要一闭眼,自己被搂着摔倒的动作就历历在目,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已经升腾起了热度。
这似乎只是一个插曲,结束之后桌上依旧恢复了刚才的热络气氛,同事们推杯换盏,互相敬酒,碗筷隐隐作响。
而赵景赫坐在主位上,正端着酒杯听老郑讲他之前在网上搜到的有关于自己的巴西柔术的比赛视频,嘴角带着一丝很淡薄的笑意,姿态随意而慵懒,仿佛刚才的演示真的只是一场演示。
只有许昕珑知道那不是。
部门聚餐之后,他度过了浑浑噩噩的一个周末。
周六他在出租屋里躺了一整天。
这套租来的房子不大,一室一厅,但房租不低,不过还好是家里出的钱,一次为他交了半年的房租。
窗台上那盆绿萝是他搬进来那天在楼下花店买的,养了没几个月,藤蔓已经从窗台垂到了地板上。窗外的蝉鸣一阵接一阵,声嘶力竭地唱着夏天的尾声,他越听越烦躁。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天赵景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沉沉,用只有他一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三年了,这回别跑了”。
他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过了一会儿,他又翻了个身,从床头柜摸到手机,鬼使神差地打开微信,在搜索框里输入了“赵景赫”三个字。
搜索结果跳出来一个头像,圣保罗道场里拍的,赵景赫穿着白色道服,腰上系着蓝带,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年轻又张扬,跟现在那个坐在办公室后面冷着脸骂人的赵总判若两人。
一看就知道,工作上他肯定还有另外一个微信号。
这个头像许昕珑太熟悉了,三年前恋爱的时候,他每天都要点开这个头像看无数遍。看对方有没有给自己发新消息,看对方的朋友圈有没有更新,看对方有没有多点赞了哪条动态。
后来他亲手把这个人拉进了黑名单,这个头像就从他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
许昕珑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又被他按亮,接着他退出了应用,把手机扣在床上,闭上了眼。
七月最后一周的周末,赵景赫他老爸赵秉良过生日。
赵家的规矩,长辈整寿才大办,散生日只在家里吃顿便饭。
但即便只是便饭,老宅的厨房也从早上就开始忙活,炖盅里煨着花胶老鸡汤,灶台上的蒸笼码着老太太点名要的寿桃包,豆沙馅是佣人现熬的,甜度比平时减了三分。小儿子上了年纪之后血压偏高,老太太特意嘱咐过。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挂了两个新买的红灯笼,佣人踩着梯子把灯泡拧紧。
赵景赫到得最早,他把G63开进院子,停在那棵老槐树旁边,从后备箱拎出一个包装考究的长条形锦盒,迈着大步进了院子。
老太太正站在槐树下验收灯笼,听见脚步声回头,手里的蒲扇往他肩上一拍,力道不重,但声音脆生生的:“算你有良心,你爸生日还记得,上回你大哥说你连礼物都没准备,气得我差点打电话骂你。”
赵景赫一手扶着老太太,一手拎着锦盒往正厅走:“奶奶,大哥那张嘴您也信,我什么时候忘过家人生日?”
“去年你爸生日你送了两瓶茅台,还是让下面人代买的,别以为我不知道。”
“今年不是。”
说着,赵景赫把锦盒放在八仙桌上,掀开盖子。
里面是一把紫砂壶,壶身呈深栗色,壶钮雕了一只蹲坐的瑞兽,形制古朴而精巧,壶底落款刀法利落:“托宜兴的老师傅定做的,提前好几个月就订了。仿的是时大彬的壶型,爸喜欢喝碧螺春,这款泡绿茶最合适。”
老太太戴上老花镜,把壶从锦盒里小心翼翼地捧出来,仔细看了一圈后满意地点点头,把壶放回盒子里,又拿蒲扇拍了赵景赫一下:“壶是好壶,人要是能多回来几趟就更好了,你一个人住那个翡翠豪庭,连个给你做饭的人都没有,每次回来都瘦一圈。”
“奶您又胡说,我每趟回来您都说我瘦了,照这样我早瘦成骨头架了。再说了,我自己会做饭,雇个阿姨做的饭还不一定有我做的好吃呢。”
“小崽子,跟我这耍嘴皮子,关心你跟害你似的。”
老太太说着给了小孙子结实的胳膊两巴掌,拍出闷响,劲儿还不小,一点看不出八十好几了。
赵景赫放弃了跟老太太争论体重问题,问了她一句爸在哪儿,便端起茶壶去了书房。
他爸赵秉良的书房在正厅东侧,书桌上摆着一台台式电脑,旁边是一套紫砂茶具和一只青花瓷笔筒,墙上挂着老爷子亲笔写的“厚德载物”,赵秉良正坐在书桌前翻一份行业期刊,听见敲门声抬起头,摘了老花镜放在桌上:“来了?”
赵秉良是爷爷奶奶三个儿子中年纪最小的,赵景赫是小儿子的小儿子,更是从小被爷爷奶奶惯得无法无天,当年才会任他去巴西打职业。
赵景赫与他爸有几分像,都是大块头面目刚毅的长相,赵秉良六十出头,但是精神头很好,头发看不出花白,依旧茂密。
“爸,生日快乐。”
一边说,赵景赫一边把锦盒放在桌上。
赵秉良打开盒子,把紫砂壶拿出来对着光转了转,用手指在壶钮上轻轻一弹,瑞兽的尾巴颤出一丝细微的余响。他把壶放回锦盒,语气平淡:“壶不错,比你去年那两瓶茅台强。”
没接话,赵景赫拉过椅子在他爸对面坐下,拿起茶海上的紫砂壶给他爸续了杯茶。赵秉良问了几句公司的事,他一一答了。
问完公事,赵秉良沉默了片刻,手指在茶杯边缘转了一圈,语气比刚才放缓了几分:“你那个肩膀,最近怎么样?上次你妈说变天的时候你还在贴膏药。”
“老样子,不影响。”
“别逞强,该去医院就去医院,别等疼得不行了才想起来找陈恪。”
“知道。”
从书房出来,赵景赫在走廊上碰见了刚从厨房走出来的母亲。
林若章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真丝衬衫,袖口挽到手肘,保养得当看起来不过五十出头的样子,果然是岁月不败美人。看见小儿子,她脚步一顿:“赫赫呀。”
“妈。”
“来了就好。”
当母亲的人腾出手帮他整了整本来就平整的领口,小儿子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她得微微踮起脚尖才能够到他的衣领:“肩膀还疼不疼?上次你说那个膏药不太好使,我又找人开了几盒新的,走的时候记得带上。”
“不疼了,你别老麻烦了。”
“不麻烦,麻烦什么。”
林若章收回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眉间那道浅浅的纹路比上次见时似乎又深了些:“你最近是不是又加班了?眼睛底下都是青的,别仗着自己年轻不当回事,过几年你就知道滋味儿了。”
“知道了妈。”
“你每次都会说知道了。”
当母亲的人嗔怪地看了他一眼,最终也没多说什么,无奈摇摇头在他后背推了一下让他去客厅陪奶奶说说话。
赵景行一家和赵景岚先后脚到,赵景行的车先拐进院子,大女儿车门还没开全就往赵景赫身上扑,被他一把捞起来扛在肩上,小丫头骑在他脖子上笑得咯咯响,伸手去够廊下挂的红灯笼穗子。
赵景岚从旁边走过,用高跟鞋尖轻轻踢了一下赵景赫的小腿:“你把她放下来,每次来都把她惯得没边了,上次回家之后非要骑她爸脖子上,景行扛着她走了两条街,腰差点断了。”
赵景赫把侄女从肩上卸下来塞进大哥怀里,嘴上说着“我侄女想骑我脖子上天经地义”,又被他姐白了一眼。
赵景岚这次回来给父亲带了一套进口的男士护肤品,又给老太太带了一只新款的按摩仪。
老太太拿着按摩仪来回翻看,说这玩意儿太复杂了她不会用,赵景岚蹲在沙发旁边一步一步教她按哪个钮,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还是孙女贴心。”
她故意一边瞥弟弟一边说玩笑话:“奶这话说的,到头来还不是有什么好的就想着您那小孙子。”
老太太笑着捏她的手:“净会胡说八道。”
今天大房和二房家的都没回来,三房众人陆陆续续在正厅聚齐。
赵景行把孩子们安顿在偏厅玩积木,妻子陪着,赵景岚坐在老太太旁边给她剥橘子。林若章从厨房出来,跟女儿低声交流了几句,又转回厨房继续指挥佣人上菜。赵景赫靠在太师椅旁边,偶尔跟大哥聊几句。
佣人进进出出摆桌上菜,碗筷碰撞的声音和老槐树上知了的鸣叫声混在一起,是老宅夏日里最寻常不过的背景音。
开席前,老爷子拄着拐杖从东厢房慢慢走出来。
他在太师椅上坐定,拐杖靠在扶手旁边,目光在满桌子儿孙身上转了一圈,最终说了句“秉良生日,大房二房忙着不得空没回来,你们都到了已经很不错了,吃吧”,语毕,动了筷子。
老爷子动筷子,桌上其他人才敢跟着动筷子。
席间的气氛比平日里热闹不少,老太太喝了半杯黄酒,脸上红扑扑的,兴致勃勃地讲起赵秉良小时候的糗事,满桌子人笑得前仰后合,六十好几的小老头一贯严肃的脸上难得有点不知所措的神色。
赵景赫坐一边,没有加入,像是有什么心事一般。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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