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傍晚，赵景赫把总助叫进办公室交代工作。
何倩注意到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比平时正常了不少，整个人靠在椅背上，脸上的线条也不像前几日那么紧绷了。
她把老板交代的事一一记下，合上平板准备出去的时候，想到什么又转过身来。
斟酌了一下措辞后她才开口，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只是随意的补充说明：“赵总，业务助理岗那个新人，张敏华主管反馈说表现很优秀。他之前还在圣保罗做过交流生，对那边的环境应该有一定了解，后续如果要优化南美当地的业务流程，可以考虑让他参与。”
赵景赫抬起头来看她，何倩面不改色地迎上他的目光。
盯着看了好几秒，赵景赫似乎在判断她这句话里有没有别的意思，最终他垂下眼，语气平淡地说了句：“知道了。”
何倩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而另一头，许昕珑刚刚结束了一天的躲猫猫大战，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他把电脑关了，把桌上的文件整理好，随后拎上背包跟方悦说了声拜拜，迈步往电梯间走去。站在电梯口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往走廊尽头瞄了一眼，那扇门关着，门缝底下有光透出来。
出了大楼的旋转门，七月的晚风扑过来，热乎乎的，但比起白天已经温柔多了。
深深地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许昕珑觉得有些疲惫，不是因为工作，而是疲惫于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到头。
他只知道，自己不想走，这份工作是他凭本事考进来的，工作环境好，同事们相处愉快，发展前景也很可观，而且他每天学的东西都是他感兴趣的内容。
他不想因为一段过去的情感就放弃这一切，哪怕每天都要在走廊里心惊胆战地躲着前男友，他也不会走。
最重要的是，他也舍不得走。
公交车来了，他刷卡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外的城市夜色渐浓，路灯的光一截一截地从玻璃上掠过。他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心里想着茶水间里那个回头看他最后一眼的人。
赵景赫叫了他的名字，也只是叫了他的名字。
而他在那个声音里听到的情绪，比任何一句质问都更让他心慌。
许昕珑唯一能做的，就是收起这些乱如皂丝麻线一般的念头，让自己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部门聚餐的通知是何倩在周五上午发的。
方悦坐在工位上，电脑屏幕右下角弹出内部通讯软件的提醒，她点开扫了一眼，然后扒着工位隔板朝许昕珑的方向探过头去，压低的声音里带点兴奋：“小许！今晚部门聚餐！何姐发的通知，在淮扬府，人均四位数的那种！新人都得去！”
许昕珑正在整理一沓报关单，闻言手指一顿，他抬起头，神情尽量保持自然：“我……我不太舒服，能不能请假？我胃有点疼，中午好像吃的不对劲。”
对方一脸不信：“你中午吃的是我给你的苏打饼干，哪能不对劲？而且何姐说了，新人第一次团建必须参加，没有特殊情况不能请假。你要是想找借口，至少编得走心点。”
张了张嘴，许昕珑想再说点什么，但方悦并不给机会，直接从抽屉里翻出一盒胃药拍在他桌上：“喏，先吃两片，反正淮扬菜也没什么辣口的。别磨叽了，下班跟我一起走，就这么说定了。”
许昕珑看了一眼那盒胃药，又看了一眼对方的神情，只能应下把药收进了抽屉里，心想这大概是天意
他坐在椅子上，默默地把那份报关单翻到下一页，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赵景赫日理万机，应该没空来他们这种部门聚餐吧？
下午的时间过得格外快，许昕珑一边处理手头的工作，一边在心里默默祈祷时间能不能过得慢一点。
方悦准时从工位上弹起来，拎起包拽着许昕珑的胳膊就往外走，跟押解犯人似的。
进电梯的时候方悦还在叽叽喳喳地说今晚去的淮扬府是北京城老牌的高端中餐厅，行政总厨据说是从扬州请来的老师傅，刀工能切出穿针的豆腐丝，许昕珑靠在电梯墙壁上听着，但其实一个字都没能真正进到耳朵里。
“对了。”
忽然想起什么，方悦转头看着他：“何姐之前在群里说过，今晚可能会有惊喜，你说是什么惊喜？”
许昕珑的脊背猛地贴紧了电梯墙壁，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背包带。
没注意到他情绪的变化，方悦还在自顾自猜测：“不会要下红包雨吧，奖励大家最近工作辛苦了？”
哑着嗓子的许昕珑尝试开口，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像是随意询问：“会不会是赵总也来？”
没想到却被对方一口否定了：“不会，以前每次团建何姐都邀请他，他一次都没来过。大家都习惯了，不来反而是好事，大家还能多吃两口。”
这话让许昕珑稍稍松了一口气，方悦在旁边继续数着淮扬府的招牌菜，报菜名报得像在说相声，他只是一直在想，赵景赫不来就好。
淮扬府这家店藏在使馆区附近一条幽静的街巷里，巷子两侧是青砖灰瓦的老式建筑，店就是巷子深处的那扇木门，门楣上方悬着一块古色古香的匾额。
门内是精巧的庭院，几名穿着素色旗袍的服务员站在廊下，见了客人便微微欠身行礼。
他们订的是二楼的包间，推门进去的时候，许昕珑忍不住在心里暗暗惊叹了一下，包比他想象中大得多，一张能坐二十多人的巨大圆桌占据了房间中央，桌上铺着雪白的台布，餐具是整套的骨瓷，在灯光下温润如玉。
包间另一侧是一整面落地窗，窗外是使馆区错落有致的夜景。
许昕珑被方悦拉到了靠里的位置坐下，这才提出疑问：“我们南美事业部那么多人，这一张桌子坐不下吧？”
方悦才想起自己没解释，让对方理所当然误会了：“这是每季度例行的小规模聚餐，咱们整个部门那么多人，真要全员到齐，淮扬府的大厅都坐不下。所以惯例是中层领导加一些骨干，还有必不可少的新人，何姐负责组织。”
“难怪呢。”
点点头，许昕珑没有再问，心里的弦也松弛了下来。
他环顾四周，发现张敏华已经来了，坐在靠窗那一侧，正和几位业务组长凑在一起聊工作，其他一些自己比较熟悉的同事和各组组长也都到了，何倩也到了，坐在靠门的位置，正低头看手机。
这让他更放心了，如果赵景赫要来的话，何倩应该会跟着一起吧。
看起来似乎人已经到齐了。
想着，许昕珑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了他那颗从下午就悬着的心。
方悦递过来菜单让他看看想吃什么，他接过来随手翻了翻，心里暗暗庆幸赵景赫真的没来。
虽然注意到了主位空着，但他也没多想，因为赵景赫不来的话，在场还真没有人合适替他坐这个位置的。
然而这个想法只维持了不到五分钟。
门开的瞬间，走廊里的灯光和包间内的暖光交叠在一起，在门口勾勒出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
何倩第一个抬头看过去，然后从容地站起来，脸上带着一种早就知情的笃定感，许昕珑顺着她的目光往门口看去，下一秒整个人定在了椅子上。
赵景赫站在包间门口。
他只穿了一件黑色的亚麻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锁骨下方一小截小麦色的皮肤。袖子照例卷到了小臂，露出一双结实有力的前臂，左手腕上那块万国表的表盘在灯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
笔挺的深灰色西裤包裹着两条笔直有力的长腿，裤线熨得一丝不苟。他一手搭着西装外套，另一只手里拎着一个深色的纸袋，站在包间门口暖黄色的灯光下，那张棱角过分分明的脸上竟然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怎么，不认识我了？”
赵景赫的声音不大，但原本嘈杂的包间在他开口的瞬间安静了下来。
他不说这句话还好，说了这句话，包厢里反而陷入了一片死寂。
张敏华端着茶杯的手悬在了半空中，转头看向何倩，见对方朝自己轻轻点头，眼神里的震惊不加掩饰，自赵景赫进公司后到现在两年有余，他参加聚会的次数一只手数还多余，且那也都是十分正式的聚餐，有总部的领导下来的。
而像今天这种只在部门内部小范围组织的聚餐，赵景赫从来就没露过面，甚至没有人想过他可能会来，除了何倩。
年轻同事们交换着惊恐的眼神，就差有人直接叫出声了。
“你不是说赵总不可能来吗？”
许昕珑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气若游丝的话，嘴唇几乎没动，声音小得只有方悦能听见。
“那我还跟你说过何姐讲了有惊喜呢！”
方悦也用同样气若游丝的声音回了一句，手指还死死地攥着他的袖口。
赵景赫把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那张冷脸上笑意加深了一些，隐约带着几分痞气，他这才不紧不慢地走进包厢。
何倩自然地迎上去，接过了他搭在臂弯上的西装外套，又把他手里的纸袋接过去放在一旁的边桌上。纸袋里装着两瓶红酒，瓶身上的酒标是法文的。
旁边识货的秦组长凑过来扫了一眼被何倩拿出来的红酒，倒吸了一口冷气，压低声音对旁边的同事说了句“这个年份的拉菲，价格比咱们这顿饭的账单还高”，同事的筷子差点从手里掉下去。
赵景赫被何倩引到了预留的主位，他拉开椅子坐下去的动作极其自然，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桌沿，姿态既不紧绷也不刻意。
坐下来的那一刻，他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了圆桌对面靠里的位置。
许昕珑正低着头假装研究菜单，他把菜单竖起来挡着半张脸，两只手把菜单举得端端正正。菜单是皮质的封面，分量不轻，他举得手臂有些发酸，但依旧只敢露出了一双眼，睫毛在菜单边缘扑闪了两下，又迅速藏了回去。
赵景赫收回目光，拿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杯沿挡住了他嘴角的弧度，但挡不住眼底那一点笑意，仿佛一种猎物终于进入视野的笃定和愉悦。
菜是提前安排好的，冷菜先上，四荤四素摆了一桌子，热菜紧随其后，一道一道地往上端。
但全桌二十来号人，没几个人能专心吃菜，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有意识和无意识之间被吸附到了主位上的那个人身上。
赵景赫夹菜，大家才敢夹菜，赵景赫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大家才敢跟着端杯，圆桌的物理构造决定了主位的视线可以辐射到每一个人身上。
他不开口，所有人都安安静静地咀嚼，连方悦这种平时话痨级别的选手都只敢在许昕珑耳边小声嘀咕。
许昕珑尽量不往那个方向看，他低着头，虽然也夹菜也往嘴里送，但几乎味同嚼蜡，根本就没注意到自己吃了什么，更别提尝出味道来。
何倩倒是很从容，她坐在赵景赫旁边，一边有条不紊地帮大家张罗夹菜倒酒，一边时不时跟赵景赫低声说几句工作上的收尾事项。
但更多的时候她是在观察——许昕珑每次不小心往主位方向瞟一眼，整个人就会肉眼可见地绷紧一下，然后迅速收回目光。而赵景赫看起来在跟秦组长聊阿根廷大豆的质量标准，眼角余光却像雷达一样锁着同一个方向。
何倩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心想这顿饭比任何一场听过的商务宴请都精彩。
TBC
享受更好的阅读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