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周的时候,张敏华找他谈了一次话。
那天是周一上午,办公区刚完成一轮早会余波的整理,对方端着保温杯,把他叫到了靠窗那间小会议室。
张敏华坐在会议桌对面笑眯眯地问他:“小许啊,你来了快一个月了,工作情况怎么样?适应了吗?”
这是南美事业部新人入职一个月的例行面谈,不算正式但也不完全随意,对方手里拿着一份简单的评估表,眼神温和但专业。
“挺好的,张姐。”
许昕珑坐得规规矩矩的,双膝并拢,两手平放在桌面上:“工作内容基本都上手了,系统操作也熟练了,报关系统的查询权限也开通了,就是还有些业务上的东西需要多学习。”
张敏华点点头,在评估表上打了几个勾:“你基础不错,学东西也快,做事细心,何助理那边也跟我夸过你,说你上个月帮忙核对的那批单证一次通过率是这批新人里最高的。不过小许……”
她顿了顿,把保温杯放回桌面,斟酌了一下措辞:“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我看你平时不怎么跟同事一起吃午饭,更别提下班后同事之间小聚,方悦叫你几次你都说有事。工作上是没问题的,但融入一个团队,不光是把手上的活干好,人际关系也很重要。”
许昕珑怔了一下,然后赶紧露出一个笑容:“没有没有,张姐你想多了,我就是刚来,性格也比较慢热,不太习惯一下子跟太多人熟起来。过段时间就好了,下次聚餐我一定去。”
张敏华也看出了什么,但并没有拆穿也没有追问,只是笑着说了句“那就好”,然后把评估表填完,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继续回去干活。
许昕珑走出会议室时,心里头涌上来一阵说不清的情绪。
他确实在躲,不光是躲赵景赫,他也在有意识地减少跟整个部门的社交,因为他不敢在闲聊的时候听到任何关于赵景赫的话题。
但他也清楚地知道,这样下去不行。
生活还得继续,班还得上,工资还得领。
赵氏集团的待遇好到让人没法说走就走,他刚来一个月就发现这里的各种福利比任何一家他面试过的公司都优厚,甚至还有免费的健身卡和每年一次的全面体检。
他把福利清单拍照发给爸妈以后,他妈高兴得又在家族群里发了一轮红包,他爸让他签个十年卖身契,他回了个“不要”的表情包。
所以他能怎么办呢?
躲猫猫也好,听天由命也好,他给自己定的底线是无论如何不能辞职,这份工作是他凭本事考进来的,他没有因为私人情感就放弃的道理。
七月的北京进了伏天,热得像蒸笼。
赵景赫的脾气跟天气成正比,温度越高,火气越大。
周五下午,他把阿根廷大豆报价失误的事从头到尾追责了一遍。会议室里,几个相关责任人坐在长桌两侧,大气都不敢出。赵景赫没有拍桌子,也没有摔文件夹,就那么靠在椅背上,用比空调还冷的声音把每个人手里的数据逐一核了一遍。
谁的初审、谁的复核、谁的终签,每一个环节都问得清清楚楚,那个在终审环节签了字的项目经理被问到第三轮的时候,额头上已经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
赵景赫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淡:“这批货总共十六个集装箱,报价差了百分之二点七,换算成人民币,是八十四万。八十四万,够你们这个组发几个月的工资?你告诉我。”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没有人敢回答。
“三天之内,把完整的复盘报告放在我桌上,谁的责任谁担,该罚的罚,该改的改。散会。”
所有人如蒙大赦,收拾东西鱼贯而出。
何倩最后一个走,把几份需要签字的文件轻轻放在他面前,说了一句“赵总,今晚没有商务安排,您早点回去休息”,他头也没抬只是“嗯”了一声。
下班后,赵景赫开着G63在四环上漫无目的地兜了好几圈,电台里在播一首慵懒的巴萨诺瓦,那旋律他太熟悉了,在记忆里的圣保罗,到处都放着这种音乐。
他抬手把电台关了,车厢里骤然安静下来,他又开了几公里,自己哼了几句,发现歌词还记得,又烦躁地闭了嘴。
等红灯的时候,他的目光又一次不由自主地飘向了路边的公交站台,没注意到这已经是公司附近了。
这几天他每次路过那个路口,都会下意识地往那个方向看一眼。
站台上永远站着不同的人,但都没有自己想见的那个人,那天傍晚一闪而过的侧影再也没有出现,他都不能去验证一下那究竟是自己日思夜想出现的幻觉,而是真的某种万分之一的概率。
后面响起了一声鸣笛,绿灯亮了,他回过神踩下油门。
仪表盘上的时钟跳过了九点半,他打转方向盘拐进了三里屯。
酒吧名字叫“Old Boy”,藏在太古里背后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这条巷子窄得只能容一辆车单行通过,两侧是老式的红砖楼,墙面爬满了密密的常春藤。
酒吧的门面窄小得几乎算不上一个门面,没有招牌,没有霓虹灯,只有一扇深棕色的橡木门,门口挂着一盏暖黄色的复古壁灯。
这家店是赵景赫发小周砚前两年投资的副业,不对外营业,只接待熟人圈子里的人,私密性极好。
赵景赫把车停在巷口,迈着大步走进去。
酒吧内部不算大,美式复古风格的装修,空气中弥漫着威士忌的醇香和雪茄烟若有若无的烟草味,角落里的黑胶唱片机正不紧不慢地转着。
平日里人不多,但今晚周砚攒了个局,几个从小玩到大的兄弟都在。
卡座那边坐了七八个人,桌上摆满了酒,芝华士、山崎、几瓶精酿啤酒和半打科罗娜。气氛热烈得像过节,笑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哎哟,我们赵总来了!”
周砚第一个看见他,站起来张开双臂迎上去。他穿着一件花里胡哨的夏威夷衬衫,领口敞着,脚上趿拉着一双限量版AJ,笑得跟只偷了鸡的黄鼠狼:“稀客稀客,赵总日理万机,三请四请才肯赏光,上一次跟你喝酒还是上上个月了吧?”
赵景赫面无表情地抬手推开他的脸,再卡座的空位上坐下,长腿往前一伸,整个人靠进沙发里。
卡座对面坐着几个熟面孔,他叫了两声名字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一句话没说,先伸手拿过桌上一杯不知道是谁没动过的威士忌,仰头灌了一大口。
周砚认识他二十几年,从穿开裆裤的时候就一起在胡同里疯跑,一看这架势就知道不对劲。他挥挥手让旁边的朋友给赵景赫腾出更多空间,自己挨着他坐下来:“怎么了?公司里又出什么幺蛾子了?还是老太太又催婚了?”
赵景赫没吭声,把剩下的半杯威士忌一口干了,空杯子被“咚”的一声放在了桌上。
他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么比烈酒更灼喉的东西。
周围的兄弟们面面相觑,原本热闹的气氛一下子降了好几度,周砚冲对面的人使了个眼色,那人赶紧又给赵景赫倒了半杯酒。
“是不是肩膀又疼了?”
说话的人坐在赵景赫右侧拐角处的单人沙发里,长得斯斯文文的,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手里端着一杯矿泉水。
这是陈恪,协和医院最年轻的骨科副主任医师:“入伏了湿度大,气压又不稳,旧伤最容易在这几天发作。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你这个肩伤虽然治愈了但还是要定期做康复训练……”
“不是肩膀。”
赵景赫睁开眼睛。
他盯着天花板上那盏老旧的黄铜吊灯,沉默了许久,久到陈恪以为他不打算继续说了,周砚端起自己的酒杯尴尬地喝了一口,他突然开口了:“我前几天,在路边看见一个人。”
说着,定了一下,几秒后才又继续说:“那个侧影太像了,像到我当时差点在马路中间刹停。”
几人同时愣了一下。
周砚放下酒杯发问:“像谁?”
赵景赫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又拿起酒杯喝了一口,这次喝得慢了一些,好不容易才吐出那个在口腔里含了很久的名字:“许昕珑。”
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周砚的眉毛差点飞到发际线上去。
他在原地愣了足足三秒钟,然后猛地转头看向陈恪,发现对方的表情跟自己如出一辙,都是有些震惊又有些警惕。
在场的其他几个朋友对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依稀只记得大约三年前赵景赫在朋友圈疯了一样找过一个留学生,但看周砚和陈恪的反应也知道这个名字不简单,纷纷端着酒杯往卡座另一头挪了挪,把空间留给了他们三个。
“等等!许昕珑?”
周砚把赵景赫手里的酒杯一把夺过来放在自己这边,压低了声音:“三年前在巴西一声不吭把你甩了,然后人间蒸发你翻遍了整个留学生圈子都没找着的那个许昕珑?你确定你没看错?”
“没看错。”
赵景赫说这一句的时候声音格外沙哑。
“在哪儿看见的?他回国了?在北京?你上去跟他说话了没有?”
“路边公交站台,我就开车路过瞥见了一眼,等我反应过来想靠边停车,后面已经开始按喇叭了。”
说到这里,赵景赫闭了闭眼,那一瞬间的画面又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
“公交站台?”
周砚眉头皱得更紧了:“就一眼,隔了三年,你确定是同一个人?万一只是个有点像的路人呢?”
赵景赫转过头来看着周砚,眼神复杂,好像在克制着什么,那神情让周砚不自觉地往后靠了靠,他低声反问了一句:“你觉得我会认错?”
他被这句话噎住了,只能放缓了语气:“行,你没看错,就算真是他,你想怎么办?你又不知道他在哪,你连他当年为什么要走都不知道。”
赵景赫沉默了很久,这话像一根针,一下扎进了他最不想碰的那个地方。
他当年不是没找过,没有结果,他分明也可以用更激进的手段去找,许昕珑又不是什么三教九流的人暗里人脉无数,一个清清白白的中国公民还没有他赵家用尽手段找不到的,只是他最后收手了,因为他心里还有一道坎——
是许昕珑甩了他,凭什么还要他眼巴巴地贴上去,不远万里追回一个一声不吭就把他扔了的人,再讨一个自己至今不知道的答案?
“他当初为什么要走?”
这一声,赵景赫不知道问的是自己还是别人。
三年来,这句话他也想了无数遍,可始终无果。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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