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书名:赵先生的小狐狸
作者:来一杯半糖冰奶绿

  第二周的周二,许昕珑差点翻车。

  那天下午他帮张敏华整理完一批智利车厘子进口单证,抱着一沓厚重的文件夹送去档案室,手臂吃力地捧着那一摞纸张。

  档案室在走廊的另一头,靠近茶水间的位置,他走过去的时候习惯性地往走廊尽头瞄了一眼,确认胡桃木色的门关着,心里放松了些,抬起膝盖顶了一下那摞文件防止它滑落,用肩膀推开档案室的门走了进去。

  档案室不大,几排铁灰色的铁皮柜子靠墙立着,中间的过道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柜身上贴着统一的深蓝色编号标签,室内中央是一张长条木桌。

  许昕珑把文件夹按照编号一个一个放回对应的柜子里,嘴里小声重复着编号。

  就在这时,他听见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高跟鞋的声音,很沉稳,听起来像个很高大的人穿着品质很好的皮鞋才能踩出这样上位者的气势。

  不知道为什么,他在听到这阵脚步声的第一反应就是:这是赵景赫的脚步声!

  许昕珑的心脏霎时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他迅速地扫了一眼档案室,没有窗户,没有后门,甚至连个能藏人的大柜子都没有。

  只能慌乱地把最后一个文件夹推回对应的位置,下一秒整个人不自觉地贴在了门边的墙上,屏住呼吸。

  脚步声在档案室门口停住了。

  那一瞬间,许昕珑觉得有一种马上就会死的绝望感。

  他和赵景赫之间,就隔着一道薄薄的木门,他甚至能隐约听见门外那个人呼吸的声音。他有预感,当对方推门进来,看到自己像个壁虎贴在墙上的时候,自己会直接腿软得跪下。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何倩的声音。

  “赵总,智利的安德烈斯发来的报关材料我放到您桌上了。”

  她的声音从走廊另一头由远及近:“另外阿根廷那边的大豆报价有更新,比上个月涨了三个百分点,需要您看一下,采购部王经理在等您的批示。”

  果然是他!许昕珑就知道自己不会猜错的。

  “知道了。”

  赵景赫的声音隔着一道门传进来,还是一贯的冷硬,带着点不耐烦,接着他的脚步声重新响起来,越来越远。

  等到脚步声完全消失,又数了整整三十秒,许昕珑整个人才放松下来,后背顺着墙壁缓缓滑下。他把脸埋进膝盖里,无声地呼出一口长气。

  就差那么一点点,如果何倩晚过来两秒钟……他根本就不敢想。

  回到工位上,方悦滑着椅子探过头来看他的电脑屏幕:“小许,你脸色怎么这么白啊?”

  许昕珑只能搪塞:“可能是中午喝了冰饮料,胃有点不舒服。”

  对方“哎呀”了一声,赶紧从抽屉里翻出半包苏打饼干塞给他:“吃两口压一压,能舒服点,我去给你倒点热水来。”

  他都没力气说客气的拒绝话,只能道谢接过,机械地拆开包装将饼干塞到嘴里嚼了几口。

  从那天起,许昕珑把自己的躲猫猫计划又升了一个等级。

  他不仅研究赵景赫的行动路线,还开始研究赵景赫的时间表。

  他发现赵景赫几乎每天早上八点四十准时到公司,上午一般不开会的时候都在办公室里关着门处理文件,中午十二点左右会坐高管电梯下楼吃饭。下午的时间不固定,但周一和周四下午两点通常会去二十六楼开高管例会,一般会持续到三四点。

  他把这些信息都记在脑子里,精确到分钟,规划出了一整套安全出行时刻表。

  到达公司控制在八点半左右,中午十一点半午休时间一到就去吃饭,避开了所有可能在大堂或电梯间偶遇的风险。下午三点左右是何倩给赵总送下午茶的时间,这个时间段走廊里何倩来回走动,自己行动几乎没有问题。

  他做得非常成功。

  两周下来,别说碰上赵景赫本人了,他连赵景赫的车都没见到过,那辆哑光黑的G63好像只存在于同事们的八卦里。

  许昕珑对现状很满意,并且祈祷着能够一直这么顺利下去。

  第三周的周一早上,整个南美事业部被一种异乎寻常的低气压笼罩着。

  许昕珑一进办公室就感觉到了。

  平时这个时候方悦应该在座位上边吃包子边刷手机,但今天她的两只手在键盘上敲得飞快,旁边几个工位的同事也安静得反常,连茶水间那边传来的咖啡机运作的声音都显得比平时沉闷。

  “怎么了?”

  他放下背包,坐进椅子里,小声问了声旁边的人。

  方悦头也没抬,压低声音说:“巴西那边的一批咖啡豆在港口被抽检了,检验检疫那边说有个什么指标疑似超标,要重新检验。这批货本来下周一就要装船,现在全卡住了,在港口堆场一天费用就好几万,还不能确定最后能不能放行。”

  “赵总从早上到现在已经发了两轮火了,一个电话一个电话地往外打,我刚才路过他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听见他在用葡萄牙语骂人。虽然我听不懂,但是那语气肯定是在骂人。”

  许昕珑心一紧,下意识地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那扇胡桃木色的门紧闭着,但他好像能感觉到那道门背后翻涌的怒火。

  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工作上,张敏华今天给了他一个新任务,让他整理去年第四季度到今年第一季度所有南美进口业务的报关数据,做成一份汇总表。

  这个任务不难,但数据量不小,需要从好几个系统里导出再汇总,他觉得正好可以让自己忙起来,忙起来就不会胡思乱想了。

  上午十点多的时候,他去了一趟楼下的IT部,处理一个系统权限的小问题。

  办完事又坐电梯上楼,电梯在二十层停了一下,门打开,进来两个市场部的女同事,正在小声讨论什么事情。许昕珑认出其中一个是市场部的总监助理。

  “你听说了吗?巴西咖啡豆的事。”

  那个助理压低声音说,但电梯空间太小,许昕珑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赵总亲自打电话给圣保罗那边的供应商,那边现在是凌晨两点多,人家都睡了,硬是被他一个电话薅起来。我听说那个供应商接电话的时候还以为是什么紧急安全事故,结果发现是赵总要跟他们核对那批货的仓库存放细节。”

  “天哪……那供应商怎么说?”

  “供应商说会配合,但巴西那边你也知道,检验检疫流程不是催就能快的。赵总好像又给检验检疫那边打了电话,不知道动用了什么关系,反正最后说加急处理,明天出结果。”

  “赵总也太生猛了吧,这种跨半个地球的事都能搞定?”

  “你是不了解,咱们赵总在圣保罗待了好几年,那边政商两界的关系他门儿清,要不然为什么总公司把整个南美业务交给他?不光是靠家族背景,人家是真有本事。”

  电梯到了二十二楼,两个女同事还在继续说话,声音随着她们走远而越来越模糊,许昕珑跟在她们后面走出来,脑子里一直回响着刚才听到的那句话。

  这些他都不知道。

  三年前他认识的赵景赫,是一个在道场里汗流浃背的柔术选手,是一个带着他去街角小摊排队吃烤肉的巴西通,是一个会在周末开着破吉普车带他去海边的大男孩。

  那时候赵景赫从来不跟他提什么政商关系,不提赵家的生意,不提自己家里到底有多少钱,他只说了“和你们家差不多,做小生意的,有点钱”,许昕珑也就傻傻地信了。

  他回想起来,那些的细节其实早就出卖了赵景赫,哪是什么“有点钱”,只是他涉世未深并没有多想而已。

  那人在圣保罗住的那栋高级公寓,每个月的管理费够他当时一个月的生活费,带他去吃的那些餐厅,随便一顿饭就是好几千块人民币。开的车从吉普换成跑车又换回吉普,车库里停着的车他都没数过到底有几辆。

  许昕珑不是没有怀疑过,只是觉得哪有那么离谱的事,一个堂堂豪门少爷,跑到巴西去打职业柔术,还跟他这个普通留学生谈恋爱?怎么可能。

  直到他在交流活动结束前的那个周末,无意间在赵景赫公寓的茶几上看到了一本杂志。那是一本国内的商业周刊,封面上印着赵氏集团董事长的照片,和赵景赫莫名有几分相似的老爷子。

  内页有一整篇赵氏家族的专题报道,详细列出了赵家的资产版图和家族成员架构。

  他当时拿着那本杂志,手不自觉地微微发抖。

  许昕珑把杂志放回去,假装什么都没看到,又用了几天时间胡思乱想,得出一个结论:这段感情不会有结果的。

  他在南京也算有钱人家的孩子,但跟赵氏比那算个什么?这两个有钱之间的差距,比他这辈子见过的任何鸿沟都要更大更深。

  他听过太多关于豪门婚姻的故事,不在一个世界的人早晚要分手,与其到时候被嫌弃,被门当户对这个词砸得头破血流,不如趁早抽身。

  于是在离开圣保罗的那天,他坐在机场的登机口犹豫了半天,最后咬着牙给赵景赫发了一条冷冰冰的消息——“景赫,这段时间谢谢你照顾我。我想了很久,始终觉得我们不合适,还是算了吧。我回国了,以后不用联系了,祝你一切顺利。”

  打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自己的手在发抖,拇指在发送键上悬了不知道多久,然后他按了下去。

  他像一个从战场上逃跑的士兵一样,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回到北京之后的第一个月,他几乎每天晚上都会哭。

  有一次他在图书馆的三楼落地窗前坐了一整个下午,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根赵景赫送的银链子,忽然觉得自己做了一件世界上最蠢的事,但他已经找不到回头路了。

  现在想起来,那时候自己才多大,二十二岁,还在念大四,面对一个站在财富金字塔顶尖的豪门少爷,第一反应就是退缩,确实也不能怪他。

  许昕珑到现在也不知道自己当年的决定到底对不对,他只知道这三年来自己从来没有真正放下过,但也只能不停地告诉自己: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

  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赵景赫回国了。

  那个应该还在巴西打比赛的人,因为肩伤退役,回了国接了公司,成了他的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

  命运这种东西,怎么能这么会开玩笑呢。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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