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倩推开那扇胡桃木门的时候,赵景赫正站在落地窗前接电话。
他背对着门口,左手叉着腰,右手把手机贴在耳朵上,浅蓝色衬衫的后背绷出肩胛骨底下两块结实的肌肉轮廓。
电话那头不知道是谁,他沉默着听了好一会儿,左手从腰上放下来,手指在窗框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按我说的办,出了问题我兜着。”
挂了电话他转过身来,看见何倩站在办公桌前,手里端着平板,表情跟平时一样专业平静。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搁,发出沉闷的一声响,然后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智利那边的船期,刚确认了。”
何倩不等他开口,直接汇报:“安德烈斯那边说港口的货已经全部入了集装箱,报关材料明天中午前发过来,不会耽误清关。”
赵景赫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桌面,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拿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
刚才那股子雷霆万钧的怒气已经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更加难受的沉静。
何倩跟了他两年,早就学会了在这种氛围里保持镇定,她翻开平板,继续汇报下一项内容:“下午两点季度总结会,各业务组的汇报材料我已经按您的习惯排好顺序。市场部李总监说巴西咖啡豆第三季度的推广预算需要追加,她想在会前跟您先碰一下,大概需要十五分钟。”
她顿了顿,手指在平板上划了一下:“还有,上午那批新入职的应届生,南美业务部的两个都已经到岗了。单证岗的分到了方悦那边,业务助理岗的张敏华主管带教。张主管下午出去见客户了,明天回来正式对接。”
赵景赫拿起桌上的杯子又喝了一口咖啡,用一种心不在焉的语气说了一句“知道了”,然后抬手揉了揉左边肩膀。空调送风口就在他头顶斜上方,冷风一直对着他的左肩吹,肩关节开始隐隐发酸。
“那我先出去了。”
何倩合上平板转身离开,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了一声几乎听不到的闷响。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赵景赫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右手继续揉着左肩。
他揉了一会儿,睁开眼,目光不自觉地落到了办公桌角落的那张照片上。
那张照片是他二十六岁那年拍的,在圣保罗的一家道场里,他刚打完一场比赛,道服被汗浸透了贴在身上,左边颧骨上有一块刚擦上去的红痕,但他笑得张扬又肆意。
旁边站着他当时的教练,一个巴西老头,胡子花白,肚子微凸,笑得跟弥勒佛似的,一只手搭在他肩上。
那时候他还不必穿西装打领带,不必坐在会议室里听底下人汇报数据,不必在酒桌上跟那些个老油条们虚与委蛇。
那时候他的生活只有三件事:训练、比赛、许昕珑。
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跑步,七点进道场,练到中午,下午做力量训练或者研究对手的比赛录像,晚上回家,而许昕珑会在对门等着他。有时候在看书,有时候在做饭,虽然做得不怎么样,有时候就窝在沙发上刷手机,听到他开门的声音就会抬头冲他笑。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钟,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两点还差五分钟的时候,他拿起桌上的笔记本和文件夹,起身往会议室走。
路过开放式办公区的时候,几个正在工位上低声讨论的同事一听到他的脚步声,立刻压低声音或干脆闭嘴坐直起来。他脚步没停,大步流星地穿过走廊,皮鞋踩在地毯上一如既往无声。
会议室在走廊的另一头,是一间全玻璃的屋子,百叶窗常年半拉着。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几个业务主管和项目经理已经在里面坐着了,见他进来,所有人齐刷刷地站了起来,还有人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面前的文件夹。
他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自己走到长桌的主位上,坐下来往后一靠,一只手搭在桌面上,另一只手翻开文件夹:“开始吧,谁先来?”
这一开就是将近两个小时。
季度总结会向来是南美事业部最让人头皮发麻的会议,赵景赫听汇报的方式很特别,他从不打断,就那么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面无表情地听着,偶尔低头在笔记本上记几个字。
说完了,他才开始一个一个地问问题,他的问题永远精准,直接戳在数据最薄弱的环节上,让人想糊弄都糊弄不过去。
今天第一个汇报的是巴西业务组的组长,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姓刘,在赵氏干了十几年,经验丰富。
他面前的PPT翻到第三页的时候,赵景赫忽然抬了一下手,很罕见地看到他打断发言。
刘组长的话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刘组长,你给我的这份数据,跟我从财务部拿到的差了十二个百分点,这十二个点跑哪儿去了?”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刘组长额头上的汗眼看着就下来了,他张了张嘴,说了一句“可能是统计口径不一样”。
赵景赫没有立刻说话,他就那么靠在椅背上,沉默得像一块巨石,所有人都在等他的反应。
“口径不一样?”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淡:“那好,你回去把两种口径都给我算清楚,明天早上放我桌上。散会之后你留一下。”
刘组长连连点头,掏出纸巾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水。
何倩坐在赵景赫旁边,手指在平板上飞快地记录着,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其实她知道赵总今天心情还算可以,如果换成上个月那批咖啡豆出事的时候,老刘这会儿大概已经被骂到躲进茶水间里发抖了。
其他几个组的汇报显然是被前车之鉴吓到了,阿根廷组的组长是个三十七八岁的女人,姓秦,平时就以严谨著称,今天更是把自己的数据翻来覆去核对了不知道多少遍,每一页PPT都标注了数据来源和计算公式。
赵景赫听完她的汇报,难得地说了一句“还行”,秦组长明显松了一口气。
智利秘鲁组的汇报结束之后,赵景赫合上了文件夹,环顾了一圈在座的每个人:“季度总结不是走过场,你们每个人交上来的数据,最终都会变成赵氏跟供应商谈判的筹码,变成真金白银的利润或亏损。我不需要你们在PPT上花多少时间做动画效果,我需要你们的每一个数字都经得起推敲。”
说完后顿了顿,目光移向有问题的那组:“散会,刘组长留下。”
其他人如蒙大赦,纷纷收拾东西往外走,秦组长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刘组长,目光里带着几分同情,但更多的是庆幸。
会议完全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四点了。
赵景赫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扔,站在落地窗前灌了半瓶矿泉水。
窗外的城市天际线在午后阳光的照射下层次分明,近处的写字楼、远处的高架桥和更远处西山模糊的轮廓构成了一幅灰色的都市画卷。
他揉了揉发紧的太阳穴,觉得肩膀的酸痛和心里的烦躁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让他不舒服。
他拿起手机翻了翻,周砚在群里约人周末去怀柔钓鱼,底下一排发小报名。有人问能不能带家属,周砚回了一句“有家属的都带来,让赫子眼馋一下”。
赵景赫看着这条消息扯了一下嘴角,随手打了两个字“不去”,然后把手机扔回桌上。
这时候,市场部的总监李曼来敲了门,她年近四十,精明能干,是为数不多能在赵景赫面前侃侃而谈而不被他的气场压制的人。
她穿着利落的白色西装,手拿一沓厚厚的提案,坐下来就开始滔滔不绝地讲巴西咖啡豆的推广方案。
赵景赫认真地听完,问了几个关键问题,李曼一一回答,两个人的对话节奏快而高效,在几个关键点上互相拉扯了将近二十分钟。
最终赵景赫在预算单上签了字,批了第一阶段的费用,但要求李曼在活动结束后给出详细的投入产出分析报告。
李曼走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赵景赫转了转僵硬的脖子,想起来今天还有几封邮件没回,打开邮箱开始一封一封地处理。
等他回完最后一封邮件,抬头一看,窗外已经是一片暮色。
他看了下表,六点四十。
桌上放了一杯新泡的茶,还冒着微微的热气,是何倩下班前端进来的。
他喝了一口,是正山小种,带着松烟熏过的独特香气,茶汤红浓透亮,入口醇厚回甘。老太太上个月他回大宅的时候给他拿的,说是好几千块一斤的好茶,让他别老喝咖啡,对胃不好。
收拾东西准备走的时候,手机响了,他拿起来一看,是大哥赵景行。
“喂,小赫,妈问你周末回不回来吃饭?说每次给你发消息你好久才回,我听她那抱怨的意思是想叫我打电话。”
赵景行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音是孩子的笑声和玩具的声响,听起来正在家里带孩子。
赵景赫夹着手机,一边往外走一边说:“回去,周六晚上。”
“行,那我跟妈说一声。对了,下个月爸生日,你礼物准备了没有?”
“还没。”
电话那头的大哥笑了一声:“你倒是上点心,别每次都临时去买瓶酒糊弄。你去年拿了两瓶茅台就去了,咱妈念叨了大半年。”
“知道了知道了,啰不啰嗦。”
赵景赫的语气里难得带了些随意和松弛。
那头赵景行又笑了几声,旁边忽然传来一个小孩脆生生的叫声“小叔小叔!”
听起来是他大哥家的大闺女,今年五岁,最黏赵景赫,每次见他都要骑在他脖子上骑好久。赵景行把手机递给女儿,小姑娘奶声奶气地在电话里喊:“小叔!你什么时候来我家玩!我新学了钢琴曲子弹给你听!”
赵景赫站在电梯间里,脸上不自觉地浮起一个笑:“等这周末,你去太爷太奶那儿你给我弹好不好?弹好了有奖励。”
小姑娘在那头欢呼了一声,接着手机被他大哥把手机拿走了,说了句“行,那就周六见”就挂了。
赵景赫把手机塞回兜里,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办公区的灯已经灭了一大半,只有零星几个工位还亮着灯,是还在加班的员工。
他走过那些工位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些,扫了一眼,瞥见一个年轻小伙在工位上吃泡面,那人一边吸溜着面条一边用另一只手在键盘上敲数字,动作熟练,一看就是加班加惯了的。
赵景赫在他工位旁边停了几秒小伙子感觉到旁边有阴影压过来,抬头一看是谁,差点被嘴里的面条呛死,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嘴里还含着没咽下去的泡面,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赵总!我……我赶着把这份数据弄完……”
赵景赫低头看了一眼那碗泡面,皱了皱眉,说了一句:“晚饭就吃这个?食堂没开?”
小伙子挠了挠头,脸上带着被老板抓包的窘迫:“食堂关门前我没赶上,就随便对付一口,不耽误工作的。”
赵景赫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小伙子松了一口气,坐下来准备继续吃面,但他刚拿起叉子,又听见那个沉沉的脚步声折了回来。他抬头一看,赵景赫站在他的工位旁边,手里拿着手机:“把面扔了,去楼下便利店买份便当。我跟行政部说,以后加班超过七点的,统一订餐,别老吃泡面。”
对方愣了一下,然后猛点头:“谢谢赵总!我马上就去!”
赵景赫一边走一边给何倩发了条消息:“以后加班超过七点的,让行政部统一订餐,标准按每人四十块,每个月拉个单子给我审批。”
何倩秒回:“好的赵总。另外,明早智利的报关材料到了我会第一时间送您办公室。”
他回了“OK”,把手机锁屏。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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