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昕珑呼出一口浊气,抬起手使劲搓了搓自己的脸,在心里安慰自己:别慌!
赵景赫又不知道他来赵氏了,整个集团上下这么大,就是南美业务部也有百来号人,他一个刚入职的小业务助理,跟赵总隔着十万八千里。
他只要每天老老实实待在工位上做事,不去不该去的地方,哪那么容易碰上?
而且,赵景赫大概早就不记得他了。
三十二岁的豪门少爷,在公司里干着实职,开着G63,住着高级公寓,身边想往上贴的人多了去了,要什么人没有。
他算什么?不过是三年前在圣保罗谈了几个月恋爱,最后一声不吭把人甩了的前男友,在赵景赫的人生里估计早就翻篇了。
想到这里,许昕珑的心里头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只觉得搅得心口发疼。
他希望赵景赫真的早就把他忘了,见到面也认不出来,至少他还能在离那人这么近的地方工作。可他又希望赵景赫记得他,哪怕是看到他的时候破口大骂。
许昕珑抿了抿嘴,暂且将这些想法摆到一边,迈步往街对面的便利店走去。
7——Eleven的门铃响了一声,冷气扑面而来,把他一身的燥热瞬间浇下去大半。他买了一份鸡腿饭和一罐冰可乐,结账后让店员帮忙热饭,接过后坐在了靠窗的吧台椅上。
便利店里放着轻柔的背景音乐,他把鸡腿饭打开,用筷子夹了一块鸡腿,却没什么胃口。
手机被他放在吧台上,屏幕亮了一下,是他妈在家族群里发的“珑珑第一天上班加油”,许昕瑶跟了一串鼓掌的表情。
他拿起手机,打开浏览器,手指悬在搜索栏上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打下了“赵景赫 巴西柔术”这几个字。
搜索结果弹出来一大堆,大部分是几年前的新闻和比赛报道,他往下翻了翻,看到一条发布距今大约两年的消息,标题写着“中国选手赵景赫因肩伤宣布退出巴西柔术职业赛场”。
许昕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肩膀受伤了?
他脑子里立刻浮现出赵景赫的肩膀,做降服技的时候永远稳如泰山,每次那人把他圈进怀里的时候,都箍得他根本动不了,只能仰起头拿眼睛去瞪人,赵景赫就会笑着松开一点力道但依然不放手。
点开新闻详情,内容提到“经治疗后已无大碍,但无法继续征战高水平职业赛事”,知道情况不严重他放心了一些,但还是皱眉不止。
许昕珑又怎么会忘记赵景赫说起巴西柔术的时候那种眉飞色舞的样子,每次一提到柔术,那双平时看谁都带三分不屑的眼睛就亮起来,恨不得把所有的技术细节都拆开来给你讲明白。
他其实听不太懂那些术语,但他喜欢看赵景赫讲到兴头上时比划动作的样子,那是赵景赫最爱的东西,比什么都重要,将这个东西剥离身体,那人该有多痛啊。
想着,许昕珑放下筷子,突然胃口全无。
他把饭盒盖好扔进座位旁边的垃圾桶,可乐罐里还剩一半也没再喝,拎起来也一起扔了进去。
洗了手从便利店出来,他站在门口吹了一会儿冷气,看着对面赵氏集团那栋深蓝色的玻璃大楼,每一层楼每一个窗口都在烈日下安静地闪烁着,他不知道哪扇窗背后坐着他刚才见到的那个人。
算了,既然已经入职了,就不要想那么多,好好工作才是正事。
他只能这么劝说自己,转念又想,再说了,赵景赫记不记得他还不好说呢,就算记得,以他当初把人甩了的方式,赵景赫不生撕了他都算涵养好。
他自己也知道,理亏的人是他,他有什么资格不想见到人家,该不想见他的是赵景赫才对。
许昕珑苦笑着摇了摇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脖子上挂着的工牌,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板,抬脚过马路重新走进了赵氏集团的大门。
下午一点三十分,他准时出现在二十二楼的南美业务部。
从电梯里踏出去的那一刻,印入眼帘的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是透明的玻璃隔断,玻璃上贴着一层哑光防窥膜。透过隔断能看到里面一排排整齐的工位,有人在分机边讲电话,有人在敲键盘,有人在打印机旁边站着翻刚刚打出来的文件。
整个办公区的装修风格偏商务简约,浅灰色的地毯踩上去很舒适,白色的办公桌配深灰色的人体工学椅,几盆绿萝和龟背竹点缀在工位之间。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快节奏办公区特有的紧张感,有人在电话里用西班牙语讨论下一批货的船期,另一头有人在跟同事确认巴西咖啡豆的清关文件,每个工位上的屏幕都亮着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或国际贸易平台页面,桌上永远堆着报关单和业务台账。
没人注意电梯口多了一个生面孔,毕竟一个新入职的业务助理在这个忙碌的下午实在是微不足道。
许昕珑在电梯间站了几秒,认真环顾了一圈后找到了前台的位置,那里坐着一位圆脸姑娘,正低头翻着一本台历,他走过去轻声开口:“你好,我是今天来报到的新人,业务助理岗,我叫许昕珑。”
前台姑娘抬起头,在看到来人的正脸之后明显地愣了一下,随即接上一个热情的笑容:“哦你好你好!你稍等一下,我帮你叫一下何姐。何姐是赵总的助理,新人报到的事她负责对接。你先在这边坐一下,她应该马上就到。”
她站起来指了指旁边的访客椅。
许昕珑微笑道谢,退到一边并没有坐下,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腕上的银链子。听到赵总这个名字,他并没有多想,这个集团里赵家的人不会少,而且本来这也是个大姓,没关系但同姓的可能也很常见。
他站的位置刚好能看到走廊尽头那扇胡桃木色的大门,门上的铭牌因为距离太远看不清字,只隐约能看到一行金色的字体。
片刻后,一个穿深蓝色职业裙的女人从走廊那头快步走了过来。
她三十岁来岁的样子,身材纤瘦干练,手里捧着个平板,走到许昕珑面前后快速扫了一眼他挂在胸前的工牌,这才将目光放在他脸上,露出职业微笑:“许昕珑对吧?我是何倩,赵总的助理。你的入职材料人事部已经转过来了,欢迎加入南美事业部。”
她的声音清晰而温和,许昕珑弯腰同她握手叫了一声“何姐好”。
何倩点点头,随手在平板上划了一下,调出一份文档,简要地介绍了一遍部门的基本情况,又说明了许昕珑接下来的岗位职责以及他今后的带教老师,最后朝他一招手:“你的工位在这边,跟我来。”
许昕珑跟上她的步伐,一路穿过玻璃隔断之间宽敞的走廊,走到靠窗那一排工位附近,停在靠近中间的一个空位前,工位桌面上已经摆好了一个深蓝色的文件架和一把人体工学转椅。
“这是你的位置,旁边坐的是业务主管张敏华张姐,以后你就跟着她。她今天下午出去见客户了,明天回来你就正式跟她。右手边是个比你早来两年的单证员,有什么问题也可以先问他。”
许昕珑把自己的东西放在新工位上,从包里拿出上午才从IT部领到的ThinkPad,座位的视野很好,转头就能看到窗外的高楼大厦。
他心里头不免涌起一点小小的兴奋,还有一点从上午延续到现在的紧张,不管怎么说,这是他人生中第一份正式工作,是他努力了六年换来的起点。
“谢谢何姐,我知道了。”
何倩把新人安顿好,正要交代几句关于部门工作群和下周培训计划的事,包里手机震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心中大概有数,然后又说了句“你先熟悉一下环境,在电脑上登一下内部系统,有什么不懂的问旁边同事”,然后快步往走廊尽头那扇门走去。
许昕珑目送她走远,不自觉地又多瞟了一眼走廊尽头的那扇门,收回目光后才在新工位上坐下来。
他轻轻转了半圈转椅,把电脑开机,开机画面在屏幕上闪烁着赵氏集团的Logo,看到这一幕他忍不住心脏又跳快了两下。
旁边工位的小姐姐探过头来,是个看起来大概二十七八岁的姑娘,一头栗色的卷发,脸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一副自来熟的样子:“嗨,新来的?我叫方悦,做单证的,你叫什么?”
他转头朝对方友好地一笑:“许昕珑。”
方悦看见他的正脸,眨了眨眼,一脸掩饰不住的惊艳:“哇,我们部门终于来了个帅哥了。”
许昕珑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正想说点什么谦虚一下,忽然听见走廊尽头传来一声门被推开的响动,一个带着明显不耐烦的声音从那间办公室传了出来,还裹挟着浓浓的火气:“智利的船期到现在还没确认?船还有四天就到港了,报关材料还没准备好?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
整个办公区的气氛在一秒钟之内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变化,方悦脸上的笑容立刻收敛起来,缩回自己的工位后面,冲许昕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用气声说:“暴君发火了,别往那边看。”
许昕珑没出声,只是僵在座位上,走廊尽头那扇门的铭牌,他现在用脚趾头想也知道那上面写了什么——南美业务部总经理,赵景赫。
何倩刚才进去的那扇门里的主人是谁,他已经不需要再猜了,那声音他已经在他脑海里存在很久了。
现在那人的声音比他记忆中要低沉一些,也更凶一些,三年前赵景赫说话也大嗓门,但那时候嗓门大是因为这人天生粗犷,笑起来震天响,骂人也不真生气,带着一股子痞劲儿。
可现在这个声音,冷硬且锋利,是真的在发火,能把人骂到抬不起头,那是一种久经权力浸泡后的威严,不再是三年前那个偶尔爆粗的大男孩。
许昕珑忍不住用力握住了鼠标。
刚把自己说服的理由瞬间崩塌了,在这个偌大的公司里,偏偏赵景赫就和他在同一层楼办公,想着他忍不住苦笑了一下:这与其说是缘分倒不如说是孽缘。
他知道鼠标是被自己的手攥紧了,可这一秒,自己的心脏又是被谁攥紧了呢。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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