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四十分，赵氏集团十一层的人力资源部已经忙碌了好一阵子。
本年度第三批应届生入职报到安排在走廊尽头的大会议室里，门口摆了一张长条桌，两个人事部的姑娘坐在后面，一人面前一台笔记本电脑，手边堆着成摞的入职材料袋。
走廊两侧的蓝色塑料椅上零零散散坐了七八个年轻人，有的低头刷手机，有的在小声交头接耳，还有的坐得笔直。
走廊尽头的大会议室里偶尔传出一两声笑声，已经办完手续的人在里头等着统一做入职培训，透过半透明的玻璃隔断能看到有人正在翻看员工手册。
许昕珑坐在靠墙那排椅子的倒数第二个位置上。
他今天穿了件白色短袖衬衫，面料不算很贵，但剪裁合身。下面是一条烟灰色的九分西裤，露出脚踝上方一小截细瘦的脚踝，脚上是一双黑色的乐福鞋，鞋面擦得锃亮。
他坐着的姿势不怎么老实，左腿搭在右腿上，左脚脚尖一下一下地轻轻晃着，右手无意识地转着左手腕上那根细细的银链子。链子不新了，银质的光泽已经有些暗淡，链坠是一小块圆形的银牌，转过来能看到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葡萄牙语。
微信上他姐许昕瑶发来一条消息：“第一天上班别紧张啊，我弟这么优秀，肯定没问题的。”
后面跟了三个加油的表情包。
许昕珑微微笑了一下，笑起来的时候那双丹凤眼眼尾上挑的弧度会变得更深，配上薄薄的嘴唇和尖尖的下巴，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只偷了糖吃的小狐狸。
他刚回了一个“好”字，对面几乎是秒回：“对了，妈让你中午记得吃饭。她说第一天上班别光顾着表现，饿瘦了回来她心疼。”
“知道啦，你跟妈说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你本来就是小孩。对了，你们公司食堂好不好吃？不好吃的话姐给你点外卖。”
“我还没去呢怎么知道好不好吃，你等我吃了再说行不行。”
“行行行，反正你记得拍张工牌的照片发给我，我要发朋友圈炫耀我弟在赵氏集团上班。”
许昕珑看着这条消息，笑着摇了摇头，发了个“OK”的表情，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模式塞回了裤兜里。
说不紧张是假的，他从早上出门到现在，已经悄悄在裤子上擦了几回手汗了。
赵氏集团这四个字对别人来说可能只是一家顶好的公司，对他来说却意味着太多。
全国进出口贸易行业排名前五的巨无霸，业务版图横跨六大洲，光是南美这一块的年贸易额就是一个让人咋舌的天文数字。他在北京读了六年书，赵氏集团的大名从大一开始就听老师们挂在嘴边当案例讲。
赵氏是他这届同学里多少人挤破头都想进来的，他过了三轮笔试两轮面试才拿到了这个offer，收到offer的那天他妈高兴得立刻在家族群里连发了三个红包，七大姑八大姨纷纷冒泡。
可是许昕珑心里藏着事——他来赵氏，不全是因为这家公司特别好。
“许昕珑。”
人事姑娘的声音把他从走神里拽了回来，抬起头他发现走廊里的人已经少了大半，前面那个办完手续的女生刚好从会议室出来。许昕珑赶紧站起来，理了理衬衫下摆，这才拿起自己的材料袋进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空调开得很足，人事部的姑娘接过他递来的材料袋，核对着里面的每一份文件。
“许昕珑，对外经贸大学国际贸易专业本硕连读。”
人事部的看着屏幕念了一遍，抬眼看了他一眼，忍不住多停了几秒，这人长得比证件照还要好看，多了几分灵动。
“好了，这是你的工牌、门禁卡和员工手册。工牌上班时间需要佩戴，门禁卡别丢了，补办要钱的。员工手册回去翻一下，重点看考勤制度和福利待遇那一章，别的可以慢慢看。”
许昕珑双手接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工牌，他的证件照下面印着名字和部门：赵氏集团·进出口贸易事业部·南美业务部。
当初考大学填志愿时选了国际贸易，只是顺着母亲的建议把第一志愿填了上去，从没想过更远的，而现在他真的入职这家公司了。
深吸一口气，许昕珑把工牌挂在了脖子上。
上午剩下的时间，他与同批入职的其他新人一起开了一个新员工培训会，接着又去IT部领笔记本电脑，再去行政部录门禁系统的指纹信息，等到所有手续都办完，已经十一点半了，十一点半到一点半正是午休时间。
他在十一层的茶水间门口站了一会儿，透过玻璃窗看见人力资源部的几个人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去吃饭了。
许昕珑想了想转身去了电梯间，准备先出去找个地方吃午饭，他记得来的时候在地铁口附近看到过一家便利店。
这会儿等电梯的人不少，有的在看手机，有的在小声聊天议论中午去哪里吃饭，许昕珑站在人群后面，安安静静地等着。
电梯来了，人群往前涌，他被裹挟着走了进去，后背靠上了电梯轿厢深处的不锈钢墙面。
到了大堂，轿厢里只剩下零星几个人，许昕珑最后一个走出来，阳光透过落地玻璃幕墙直直地打在大堂中央的大理石地面上，反射出耀眼的白光。
他正要往门口走，忽然听见大堂前台那边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前台两个小姑娘同时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制服领口，门口保安也站得笔直。
许昕珑下意识地往那个方向瞟了一眼。
大堂的旋转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大步走了进来。那人没有穿西装外套，浅蓝色衬衫的袖口卷到小臂位置，露出一截肌肉线条分明的小麦色手臂。他的步幅很大，墨镜下露出来的半张脸嘴唇紧抿，下颌线锋利，整个人的气场张扬而笃定。
前台的两个姑娘立刻站直了身子，同时开口：“赫总！”
那人脚步没停，只是抬起右手随意地朝前台方向挥了一下，接着径直走向了高管专用电梯的方向。
刹那间，许昕珑整个人僵在那儿像冻住了似的。
那个背影，他都不需要再看第二眼就认出来了，是赵景赫，是那个他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再见到的赵景赫。
电梯门在他眼前缓缓合上，隔断了那个人的背影，但他根本不需要再确认，他知道那绝对就是赵景赫。
那张脸曾经在三年前的圣保罗陪了他半年，也出现在他每个辗转反侧的深夜足足三年。
直到有路过的员工不小心碰了他一下说了声“不好意思”后从他旁边掠过，他这才猛的回过神来，但也只是艰难地挪了几步靠在了一根大理石柱子上。
不对，赵景赫不是在巴西打职业呢吗！
回国后许昕珑还在体育新闻里看到过相关报道，虽然后来因为一直放不下对方而选择再也不敢打开体育板块，但他一直以为赵景赫还在圣保罗，还在拿着他的奖牌当着那个战神。
他怎么会出现在赵氏集团的大堂？而且看前台和保安的反应，那不是客人来访的客气，而是老板驾到的敬畏，况且还喊他“赫总”。
许昕珑的心脏开始狂跳，一下一下擂着胸腔，声音大得他自己都能听见。
他知道赵氏集团是赵景赫家的，这点他从三年前就知道了。
那本印着赵家全家福的商业周刊，他在赵景赫圣保罗那间公寓的茶几上看到的杂志，是改变一切的东西。
里面详细列出了赵家的资产版图和家族成员架构，从老爷子开始，下面的三个儿子，以及他们各自的子女，照片排了一整页，赵景赫的名字清清楚楚挂在小儿子下面，同样标注为小儿子。
许昕珑也正是因为知道了赵景赫的真实背景，才在交流活动结束后回国的那天，选择分手，而不是像他们之前说好的那样，哪怕分隔两国也要继续恋爱。
但也正因为知道，他才敢来。
他一直以为赵景赫还在巴西，在垫子上当他的巴西柔术王者，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这栋大楼里。他来赵氏明明只是想离那个人近一点，哪怕只是做着赵家这个商业帝国运转里一颗微不足道的螺丝钉，他也觉得够了。
他从来没想过会真的碰上赵景赫。
而现在，那个人就在这栋楼里，以继承人之一的身份。
这个认知直接一下砸在了他头顶。
他机械地迈开步子走出大门，停在了外面的花坛边，喷泉的水声在午间阳光下格外响亮，有几滴水溅到他脸上，冰凉的一瞬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
他随便摸索着找了一棵银杏树，在树荫下停下脚步，他掏出手机，想给他姐发条消息，可却半天打不出一个字来。
许昕瑶是唯一知道那段恋情的人，因为他当时太开心了，开心到忍不住要跟最亲近的人分享。但那个人具体是谁，他一个字都没跟家里细说过，毕竟说起来赵景赫的家庭背景他也是最后才知道，热恋的时候又怎么和他姐分享。
而且他也没脸说，三年前是他把人甩了的，一条消息就拉黑，连面对面说分手的勇气都没有，像个逃兵一样从圣保罗跑回了北京。
当时他还以为自己做了最成熟最理智的决定，长痛不如短痛，门不当户不对早晚要分，与其等以后被他家里嫌弃，闹得不可开交，不如趁早抽身，给两个人都留个台阶下。
他甚至觉得自己挺伟大的，主动放手，不给对方添麻烦，不挡人家的前程，把所有的难过都自己咽下去。
可这三年来他过的是什么日子？
换了新手机号，注销了所有的社交账号，把跟赵景赫有关的一切都藏起来。
但那些照片他都舍不得删，赵景赫送他的那根银链子他天天戴着，他装得像个没事人一样，让所有人都看不出异常，只有他自己知道，每天晚上睡前他都在脑子里把圣保罗那半年翻来覆去地放，像一部永远看不腻的老电影。
赵景赫带他去吃的那家巴西烤肉，教他说的第一句葡萄牙语脏话，在比赛赢了之后满头是汗冲他笑的样子。
他清楚的记得，那天的对手比赵景赫重了将近十公斤，他打到第三个回合才用关节技将人锁住，对手拍垫的时候观众席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而赵景赫的目光直接找到了角落里那个举着手机录像的中国男生，冲他扬了一下下巴。
还有赵景赫第一次亲他的那个傍晚，他们刚在街边的小摊上吃了烤肉和烤香蕉，赵景赫送他回公寓，到了门口许昕珑掏钥匙的时候，赵景赫忽然一只手撑在他耳边的墙上，把他整个人圈在门板和自己的身体之间。
许昕珑记得自己当时心跳快得像是要炸开，手里的钥匙差点掉在地上，抬头去看赵景赫，发现对方正在看他，那双平时痞里痞气的眼睛里此刻只有滚烫到不加掩饰的喜欢：“珑儿。”
“嗯？”
“我想亲你。”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闭上了眼睛，赵景赫低下头呼吸拂在他脸上的那一秒，他觉得整个圣保罗都安静了下来，只有赵景赫的嘴唇贴上来时温热柔软的触感，和他自己快要跳出来的心脏。
他闭了闭眼，把那画面强行摁了回去。
三年了，许昕珑知道自己不该想这些，可是又控制不住地去想。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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