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底的傍晚,空气里裹挟着槐花的甜香和汽车尾气的焦糊味,混成一股独属于这座城市的夏夜气息。喧嚣了一整天的北京城,在夜幕降临时分终于稍稍收敛了几分燥热。
翡翠豪庭的地下车库里倒是安静得很,顶灯洒下冷白色的光,把一排排锃亮的车身照得反光。
赵景赫那辆哑光黑的奔驰G63停在他专属的车位上,方正庞大的车身在一众光鲜亮丽的轿车和跑车中间显得格外扎眼。
从车上下来后,他随手按了锁车键,车灯闪了两下,像一头被主人拍了拍脑袋的大型犬。
他拎着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另一只手扯松了领带,衬衫袖口已经被他往上卷了两道,露出一截小麦色的结实小臂,腕上那块百达翡丽Nautilus的表盘在电梯灯光下泛着低调的金属光泽。
电梯间里只有他一个人,不锈钢门板映出他的倒影,深灰色的定制西装裤笔挺,浅蓝色衬衫被肩背的肌肉撑出两道利落的褶子,领口微微敞开。镜子里的男人眉头拧着,嘴角往下撇,浑身上下写满了生人勿近。
他对着自己的倒影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伸手按了二十二楼。
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赵景赫靠在轿厢墙壁上,闭上眼用右手揉了一下左边肩膀,隐隐的酸从肩胛骨一直蔓延到锁骨。
六月底的北京潮闷湿热,对旧伤来说从来不是什么好天气。
他睁开眼,看着楼层数字跳一路往上跳,说到底自己也三十二岁了,他老子在他这个年纪的时候,大哥赵景行都会跑了。可他呢,回国两年多,除了把南美业务做得风生水起,把底下人骂得闻风丧胆之外,个人生活一片空白。
不是没人往跟前凑,他这张脸,这副身板,还有赵家少爷的名头,想贴上来的男男女女从来没断过。
生意场上的逢场作戏,酒局上借着敬酒靠过来的,甚至还有道场里的学员,每次他亲自下场教课都有人找各种理由多留一会儿。
明里暗里抛过来的那些暗示他不是看不懂,就是提不起劲,看谁都觉得不对味,跟谁多说两句话就嫌烦,那股子邪火压都压不住,有时候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病。
“叮”的一声,二十二楼到了。
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脚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壁灯是暖黄色的,照着墙上挂的几幅抽象画。
整层楼就两户,对门住的是个搞金融的德国人,四十出头,每天早上准点出门晚上准点回来,跟赵景赫也就是电梯里碰见了点个头的交情。
德国人大概觉得这个中国邻居不太好惹,长了一张随时准备揍人的脸,开一辆能把人撞飞的车,每次在电梯里碰见都面无表情地站着,浑身散发着“别跟我说话”的气场。
赵景赫用指纹打开了自家门锁,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起来,暖黄色的光温柔地铺满了整个过道。
整个屋子安安静静的,只有中央空调送风的轻微嗡鸣声,以及冰箱压缩机低沉的运转声。
他把西装外套随手扔在客厅的皮沙发上,赤脚踩上木地板走到开放式厨房的中岛旁,从杯架上取下一只直身玻璃杯,到饮水机那儿接了一杯水。
一百五十平米的三室一厅,对于一个身家以亿计数的豪门少爷来说,这房子简直可以说是寒酸。
他大哥赵景行第一次来做客的时候,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满脸不可置信地问他:“你就住这儿?咱家是破产了还是怎么的?”
赵景赫当时白了他一眼:“我就一个人住,要那么大干嘛,打个电话都有回音。”
他名下的房产多了去了,朝阳公园那边有一套三百平的复式,客厅的落地窗能一直望到湖面,顺义那栋带泳池的独栋别墅光院子就有两亩地,种着从日本移过来的红枫和几棵老槐树,还有三亚一套海景房,家里老太太嫌弃他总不去度假。
随便拎出来一个都比这翡翠豪庭气派十倍,可他偏偏就喜欢这儿。
离公司近,早上能多睡会儿,房子不大不小,一个人在屋里走动的时候不会觉得空荡荡的。所有的东西都在手边,渴了走几步就是厨房,累了沙发就在腿边。
他把水杯放下,打开冰箱门,冷藏层的灯光亮起来,照得里面整整齐齐,雇佣的阿姨每周来三次,打扫卫生,补充食材。
冰箱里有新鲜的蔬菜水果、肉蛋鱼虾,但他今天没那个心情做饭,从大宅吃饱了回来的,肚子里还装着老太太亲子下厨炖的酱肘子。赵景赫吃了两碗饭喝了两碗汤,把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然后又开始了那个必提的话题——
“小赫啊,你大哥家老二都会跑了,你姐那边也快了,你说你都三十二了,什么时候带个人回来让奶奶瞧瞧?”
他当时筷子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夹菜,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快了”。
老太太眼睛一亮正要追问,大哥赵景行赶紧在旁边打圆场:“老三现在公司里可忙了,南美那边业务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估计没有空考虑这些,等忙过这阵子就好了。”
老太太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赵景行,最终叹了口气没再追问。
赵景赫灌了半杯水,把杯子放在中岛上,转身进了浴室。
热水浇下来的时候他闭着眼,双手撑在瓷砖墙壁上,任由水流冲刷全身。左肩在热水的包裹下稍微舒服了一些,但那股酸胀感并没有完全消失,只是在热力的作用下暂时变得迟钝了。
他活动了一下肩关节,骨节发出几声轻微的咔哒声响。
这是当年在圣保罗留下的旧伤。
那场比赛,对手是个比他重了十五公斤的巴西本地选手,他做了一个下潜抱摔,角度稍微偏了一点,对方的体重加上落地时的冲击力全部压在了他的左肩上。
当时就听见“咔”的一声,疼得他眼前发白,但他咬着牙没有认输,硬是用右臂完成了十字固,把对手逼到拍垫认输。
那场比赛他赢了,可左肩的肌腱从此留下了永久的损伤。后来做了手术,也进行了半年的康复,医生说恢复得很好,不影响日常生活,但他知道,自己在打职业这件事上已经不再有优势了。
对巴西柔术选手来说,肩伤是最致命的,伤愈后他可以在道场里教学生,可以再玩闹着过几招,但再也不能站上职业赛场了。
三十岁那年,他在做了第三次康复评估之后,终于承认了这个事实,宣布退役。
那段时间是他人生中最灰暗的日子。
不能打职业了,感情上被分手没多久,连个面对面的解释都没有,只有一条冷冰冰的消息。
两件事砸在一起,他整个人像是魂被抽走了一般,回到北京的时候瘦了整整八斤,他妈看见他的第一眼眼眶就红了,老太太更是拉着他问是不是在国外受了什么委屈,他只是说退役了有点不习惯。
老太太不信,但也没追问,只是每天变着法子让厨房做好吃的端到他面前。
水声停了,赵景赫扯过毛巾擦了把脸,裹着浴巾赤脚走出浴室,湿漉漉的头发还在往下滴水,他也不管。
从冰箱里又倒了半杯冰水,端着杯子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掀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
高架桥上的车流织成一条银色的光带,远处的写字楼群灯火通明,再远处是西山模糊的轮廓。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卧室。
卧室很宽敞,但东西不多,一张一米八的床,两个床头柜,一面衣柜。
床品是深灰色的纯棉四件套,吴阿姨洗过熨过,铺得一丝褶皱都没有。
他掀开被子坐进去,靠在床头,湿漉漉的头发把枕头洇出了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拿过手机翻了翻,看到发小周砚在群里约人周末打高尔夫,已经有人响应了,他随手回了两个字“没空”,然后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黑暗里,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开始不听话地转。
想到下周要谈的那笔智利车厘子进口单子,承运的船还有四天就到港,报关材料还没准备好。想到下午开会时巴西业务组的组长汇报数据吞吞吐吐,三个数据跟他从财务部拿到的差了十二个百分点,明天还得让他重做。
还想到周砚那孙子前几天带新女朋友来吃饭时那副嘚瑟样,搂着人家肩膀跟他炫耀说“赫子你也赶紧找一个吧别再单着了”。又想到老太太今晚在饭桌上期待的眼神,和那句“什么时候带个人回来让奶奶瞧瞧”。
也想了一些他不愿意去想的事情,比如圣保罗的傍晚,橘红色的天空,教堂的钟声,还有……还有一双丹凤眼,笑起来眼尾弯弯的,像一只偷了腥的小狐狸。
赵景赫翻了个身,闷声骂了一句脏话。
他觉得自己估计是真有病,还病得不轻,堂堂赵家少爷,要钱有钱,要模样有模样,什么样的对象找不着?非得在一棵树上吊死,那树还特么是自己跑了不让他吊的。
三年了,他以为时间长了就好了,可他慢慢发现不是那么回事。
那道口子外表看着是长好了,里头却一直在发炎化脓,碰一下就疼。于是他干脆不碰,把所有跟那件事有关的记忆都打包装箱塞到脑子最深处,假装它们不存在。
可它们总会在这种夜深人静的时候自己跑出来。
他记得那个人的每一个样子,第一次见面时站在对门怯生生地用磕磕绊绊的葡萄牙语跟他打招呼的拘谨,在道场边上喊他名字喊到嗓子哑的热烈,在沙发上窝进他怀里睡着时毫无防备的柔软……
还有最后一次,在洲际酒店顶楼餐厅的落地窗前,许昕珑趴在玻璃上看着外面的夜景,他走过去从背后圈住他的腰,说“下次带你去住顶楼的套房”。
那个人当时笑着回头看他,丹凤眼里映着窗外的万家灯火,说好。
然后呢?
然后过了不到两周,那个人就在机场发了一条冷冰冰的消息,把他所有的联系方式全部拉黑,消失得干干净净。
赵景赫抬起头,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窗外远处传来的模糊车流声和空调送风的低鸣。他的右手无意识地覆上了自己的左肩,掌心按在那个旧伤的位置,指腹慢慢揉着酸胀的肌腱。
三年了。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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