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师把燕大保送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何雪勤听得很认真,不时的点头,但当他说到这个机会非常难得,全校只有他一个的时候,何雪勤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是略带为难。“老师,”何雪勤说得很缓慢,像是怕说重了会伤着周老师,“这件事,一博跟我说过。他说他已经决定拒绝了。”
“您知道他拒绝的理由吗?”
何雪勤沉默了几秒,摇了摇头:“他没有细说。但我知道,他有他的道理。”
“可是这种大事……”
“老师,”何雪勤抬起头,眼神很平静,“我们家的情况您也看到了。一博他爸走了以后,家里的事都是他做主。他从小就懂事,不会乱来的。他既然这么选,一定有他的理由。”
班主任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但看着何雪勤那瘦瘦弱弱的身躯,苍白的脸色,他知道这个家过得不容易。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站起来,对何雪勤说:“那我先走了。”
何雪勤送他到门口,班主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说了一句:“您儿子是个好苗子,我是真的不希望他走弯路。”
何雪勤点了点头,没有接话。门关上之后,她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回阳台,继续晒被子。被子晒完了,她坐在床边,等王一博从菜市场回来。王一博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半斤瘦肉、一把青菜、两块豆腐。他把菜放到厨房,洗了手出来,看见母亲坐在沙发上,眼眶有些红。“妈,怎么了?”
“你们老师来过了。”
王一博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他说了什么?”
“就说了保送的事。”何雪勤的声音有点哑,“我没答应他。我说你做主。”
王一博没有说话,伸手握住了母亲的手。她的手很瘦,骨节凸出来,皮肤薄得像纸,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何雪勤反握住他的手,叹了一口气。“一博,妈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但妈知道,答应了别人的事就要做到。咱们既然拿了肖先生的钱,就该照他说的做。不然,咱们成什么人了?”
王一博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妈……”
“你听妈说完。”何雪勤打断他,声音有些发颤,“我们家穷,但穷也要穷得有志气。你爸在的时候,从来不欠别人的钱,借了谁的钱,说好什么时候还就什么时候还,一天都不拖。现在肖先生供你上学,供我看病,这是天大的恩情。我们不能忘恩负义。”
她停了一下,低下头,用手指抹了一下眼角。“只是……妈拖累你了。你本来不用这么辛苦的。”
王一博没有立刻接话。隔了半响他才开口:“不是的。”
何雪勤抬起头,看着他。“你不是拖累。”王一博说,“妈妈,你才是我努力的动力。”
何雪勤的嘴唇动了一下,眼眶又红了。“你要是活得不好,不长久,我考上燕大也没意义。”王一博的声音有点哑,“所以你一定要好好活着,知道吗?”
何雪勤没有说话,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抬手擦了一下,很快又留下更多。王一博伸出手臂,揽住母亲瘦削的肩膀,轻轻往自己这边带了带。雪勤靠在他肩膀上,哭了一会儿,哭声不大,她不想被邻居听见。王一博没有说话,就那么揽着她,过了很久,何雪勤自己坐直了,用手背把眼泪擦干净,吸了吸鼻子。“饭做了吗?”
“还没。”
“那快去做,别饿着。”
王一博站起来,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洗菜。水龙头哗哗地响。他低着头,刘海垂下来遮住了眼睛。他没有哭。但他把水开得很大,大到手背上的水珠分不清是自来水还是别的什么。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何雪勤去做的血液透析有副作用反应。有时会伴随着恶心,呕吐,低血压各种症状。身体时好时坏,让王一博忧心不已。家里现在有固定收入,王一博不让母亲继续做手工,他让她多点休息。他一个人又要忙学业,又要忙着照顾母亲,忙得不可开交。转眼就快过年了。这天王一博刚刚进家门,看到家里客厅堆了一堆礼品。他们家因为贫穷,早就没什么亲戚来往,家里突然出现这么多吃的,用的礼品实在是一件惊奇的事情。“妈,这些东西哪里来的?”
何雪勤听到儿子回来的声音,从房间里出来。“是肖先生着人送来的。”
“肖少爷?”王一博围着那堆礼品转,他随手翻了一下,是一些适合他母亲食用的营养品,时令水果,干果零食,米和油等等,还有一些过年必备的干货物资。东西倒不算很值钱,但是胜在心意。“妈,你怎么就收了?”王一博疑惑地看着母亲。何雪勤心急的辩解:“不是的,不是我要收的。我在家听着小曲儿呢,有人来敲门,我打开门,就有几个大汉开始往咱俩搬东西了。唬了我一大跳。他们把东西放下后,对我说,年关将至,这是肖煌公司送给我们过年的礼物。他们没等我说什么就走了。”
王一博点点头,安慰母亲:“没事的,不要担心。我联系一下姚助理。咱们也没什么东西能送给肖少爷的,东西看看怎么退回去。”
以为以儿子为主心骨的何雪勤当然没什么意见。王一博拿出自己的老爷机,发信息给姚助理。【你好,姚助理,今天我家里收到了肖少爷着人送来的新年礼品。实在感激不尽,无以为报。我想问这些东西能不能退回去?】
姚助理收到信息只给他回了一句:【肖先生给你的,就收着。】
王一博没有办法,他总不能把堆零碎的东西搬到肖煌公司,这很难看了,还显得自己不识抬举。至于肖宅,他带着这些东西,山下保安亭他都进不去。他把礼品拆了出来,把食物和用品也都归置好
他收拾好东西,回到书桌,掏出一沓信纸和信封,这是他上次买文具的时候下意识买的。他当时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买这个,但是就是想买。他把摊开信纸,思考了一会在上面落笔:
尊敬的肖先生:
这下这三个字后,他又卡住了。他已经接受肖战的资助有10个月了,除了上次保送的事,他从来没有主动去打扰过肖战。当然他也没有收到肖战这边除了钱以外的任何消息了。因为他知道自己微不足道,自己的一些鸡毛蒜皮的事不值得占用对方的宝贵时间。发了一会呆,他才又重新下笔:
您好。见字如见面。我们今天收到了肖先生着人送来的新年礼物。礼物非常用心,多谢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关心我。真的非常感谢!
一直没有来信是因为我每天都是在两点一线的生活,日子实在乏善可陈,不足以来打扰先生的时间。没有常常向您问好,我在这里再次对您表示致歉。过完年后就是我最后的冲刺时间,说不紧张是假的。我还是很紧张,担心会令到您失望。无论如何,我会继续努力的。希望我下一次的来信是给肖先生您来报喜。此致,敬礼!
王一博
他斟酌着写下这封信。用双面胶把信封好,把信件塞进了书包,准备明天上学的时候寄出去。今天肖战的心情非常好,肖煌集团在他执掌的第一年,集团盈利显见增长,股东大会上,股东对他非常满意。刚开完会回到办公室坐下,他看到了白色的信封再次出现在他的案桌上。他迟疑了一瞬,还是把它抽了出来打开。这次的信纸正规多了,看得出写信人不是临时起意写下的信件。他打开来看完内容,把信件放进了上次那只抽屉。“姚助理,你给王一博送东西了?”肖战询问站在一旁的姚助理。“肖总,上个月我看到关秘书在审核今年我们集团给当地贫困家庭发放的新年福利表格。我想着王一博家也算是贫穷家庭,就把他添在名单上了。”
“哦!”肖战背靠着办公椅,长腿一蹬,在原地转了半圈。“既然他都写信来感谢我了,我不做点什么反而好像辜负他这份感谢。你去给他们母子买几件羽绒服,御寒的物资吧。说是我鼓励他下学期冲刺的奖励。”
肖战手上拿着一支昂贵的宝蓝色的派克笔在手中玩耍。“好的。”姚秘书应下。“嗯,我再给他写一行字吧。反正临近过年也没啥事做了。”
肖战抽出一张浅蓝色的便签纸,在上面刷刷的写一下一行字,然后递给姚助理。“到时连礼物一起给他吧。让他不要退回来了。长辈送的礼物不收,不礼貌。”
姚助理把便签纸收了起来,领命去办事。肖战继续把玩着他的钢笔,长腿一蹬继续心满意足的在办公椅上转起圈来。在没有人看见的角落里,他不是肖总,不是掌舵人,他只是一个年纪才24岁的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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