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闹事

　　王一博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上数学课。

　　班主任把他叫出教室，把手机递给他，表情有些凝重：“一博，你妈妈打来的，好像很着急。”

　　王一博心下一惊，难道妈妈发病了？

　　他慌忙接过手机，还没开口，那头就传来母亲带着哭腔的声音：“一博，你能请假回来一趟吗？张水的媳妇和儿子在楼下闹，说你要是不撤销控告，他们就天天来……”

　　“什么？你有没有事？”王一博听到张水家人来闹事，担心他们会伤害到母亲。

　　“没，他们在楼下的时候，吵吵闹闹我马上躲回家里了。”

　　“妈，您锁好门，谁敲都别开。我马上回来。”

　　跟班主任请了假，书包都没拿，他只揣了手机和钥匙就往外跑。

　　自行车棚校门外，他开了锁，跨上去就蹬。

　　从学校到家，骑车大概一刻钟。他骑得飞快，风灌进校服领口，鼓成一个帆。

　　太心急了，路过菜市场的时候差点蹭到一个推车的老头，被老头骂了一句，他头都没回。

　　他把车蹬得链条哗哗响。

　　平时一刻钟的路，他十分钟就到了。

　　小区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

　　还没下车，他就听见了哭声。

　　那种哗众取宠的干嚎声。

　　小区的空地上围了十多二十人。旧小区楼下最多老人，差不多都围了过来看热闹。

　　人群中间，一个女人坐在地上，披头散发，拍着大腿哭嚎。

　　应该是是张水的媳妇。

　　“没天理啊～丧尽天良啊～”她哭着把话拖长来说，“帮来帮去帮出个白眼狼啊！我们家老张对王岩多好，让他顶班，帮他说话，到头来被人家儿子送进监狱了……”

　　旁边站着是张水的儿子张伟。

　　他穿着件黑色卫衣，双手插在裤兜里，他脸上的没有悲伤，只有理直气壮的愤怒。

　　他等他妈妈嚎一会，然后在旁边给围观的人解说，“王岩死了，我们家没少帮忙。后事我爸也有帮忙跑的，赔偿金是我爸谈的。现在倒好，反咬一口，把我爸告了。八万块钱，至于吗？”

　　围观的人基本都是小区里的左邻右里，他们对王一博家的情况多多少少知道一些。

　　大家交头接耳的议论起来。

　　“什么八万？我听说他们家只拿到了二万元！”

　　“是啊，前两天还听阿勤诉苦说儿子上大学不知怎么办呢！怎么来的八万块？”

　　“你们别是在这里吹牛吧！”

　　“就是啊，来胡说八道欺负人家孤儿寡母吧！”

　　张伟听到大家不但不同情他们，还质疑他，生气的说：“谁说他们只拿到了二万？是二十二万！你们都被他们骗了！”张伟越说越激动，“我爸现在关在看守所里，高血压犯了，没人管。我妈昨天开始哭到现在，眼睛都快哭瞎了。他们家倒好，拿了二十二万赔偿，还不满足，还要把我爸往死里整！”

　　张水的媳妇哭得更大声了，整个人伏在地上，头发散了一地。

　　“我不活了！我要死在他们家门口。让大家看看这家人有多狠心……”

　　王一博站在人群外面，听着张伟把黑的说成白的，手慢慢握成了拳头。

　　他没有急着冲进去。他站在那里，把张伟每一句话都听完了。

　　他拨开人群，走了进去。

　　张伟看见了他，“王一博，你回来了？”张伟的声音拔高了八度，指着王一博朝围观的人喊，“正主来了！你们问他，他是不是拿了二十二万赔偿金！”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王一博。

　　他穿着校服，腰杆挺直，他比张伟高半个头，但瘦得多，校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整个人像一根麻杆。

　　“张哥，”王一博的声音不大，但他一开口周围突然安静了，“你爸他欠的是我父亲的死亡赔偿金。我父亲因工身故，别人赔了三十万给我们。但是你爸联合公司瓜分了我们的赔偿金。你爸替我领了十万，给了我两万，剩下的八万拿去给你付了彩礼。”

　　张伟的脸色变了一下。

　　“你放屁！”张水的媳妇猛地抬起头，声音尖锐，“你爸一个临时工，人家公司凭啥赔十万？是老张跑前跑后帮你家争取的！那两万都是老张求爷爷告奶奶才要来的！”

　　“阿姨，”王一博看着她，眼睛没有躲闪，“昨天上午，雇佣公司的刘经理已经签了赔偿协议，赔了我们二十万。他们承认我父亲是在工作期间出的事，应该按工伤赔。张叔替我们领的那十万，是公司出的第一笔赔偿款，不是他争取来的，是公司主动给的。他没有告诉我们，自己留了八万。”

　　人群里有人“啧”了一声。

　　“没良心呦！”

　　“是啊，还好意思来人家门前闹，不要脸。”

　　“呸！”有人吐了一口痰在张伟脚边。

　　张伟的脸涨红了：“你胡说！你拿出证据来！”

　　“协议在律师手里，你要看可以去派出所调。”王一博的声音从头到尾没有高过，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爸昨天已经被带走了，警察会查清楚的。如果他不该坐牢，法律不会冤枉他。如果他该坐牢，那也是他自己做的事，不是我害的。”

　　张水的媳妇愣住了，嘴巴张着，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哭声突然停了。

　　她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她家男人突然被抓了，她们去看的时候，说要凑钱赔八万块钱给王一博，拿不出来就要坐牢。

　　张伟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憋出一句：“你……你别仗着有律师就欺负人！”

　　“我没有欺负谁。”王一博说，“我只是拿回我父亲的赔偿金。我妈生病，每周做两次透析，不做就会死。你爸拿着那八万块钱的时候，知不知道这些？他知不知道我妈在等这个钱救命？”

　　周围议论纷纷的邻居彻底安静了。

　　一个买菜回来的大妈站在人群前面，拎着塑料袋，里面装着两颗大白菜。

　　她看着王一博，又看看张伟，嘴开口骂道：“人家孩子还没成年呢，妈又生病，你们这样做，还来闹，不合适吧。”

　　其他人也对张伟母子指指点点起来。

　　张伟瞪了那大妈一眼，大妈没怂，把白菜往地上一顿：“瞪什么瞪？我说的不对？”

　　张水的媳妇又开始哭了，但这次的哭声小了很多，没有开始时的理直气壮了。

　　她拉着张伟的袖子，小声说：“怎么办……你爸到底怎么办……”

　　张伟甩开他妈的手，恶狠狠地看了王一博一眼：“好，你小子横什么横，你等着，我们山水有相逢。”

　　搁下了狠话他转身走了。

　　张水的媳妇愣了一下，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追上去。

　　人群见没有热闹可看，慢慢散了。

　　有人走的时候看了王一博一眼，眼神里有同情，也有佩服。

　　那个拎白菜的大妈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胳膊：“孩子，阿勤一个人在家吗？它吓坏了吧！要不要我去看看？”

　　王一博摇了摇头：“谢谢黄阿姨，我自己上去。”

　　他转身往楼道里走。

　　楼梯很窄，声控灯坏了，他摸黑上了四楼。

　　他敲门:“妈，是我。”

　　门从里面开了。

　　何雪勤站在门里面，脸色白得像纸，眼眶红红的，嘴唇还在发抖。

　　她一把抓住王一博的胳膊，把他拉进屋里，然后飞快地把门关上，锁好，又检查了一遍。

　　“他们走了？”她的声音还在抖。

　　“走了。”

　　“有没有打你？有没有伤到你？”王母上下打量他，手在他胳膊上、肩膀上摸了一遍，确认没有伤才松了一口气。

　　“没有。”王一博扶着她往屋里走，“妈，你别怕，没事了。”

　　何雪勤坐在沙发上，身体还在发抖。她的手上还贴着透析的胶布，青色的针眼周围淤了一片。

　　“他们说要把你爸的事闹大，说要找你学校去，说要把你毁了……”何雪勤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一博，妈没用，妈什么都帮不了你，还拖累你……”

　　王一博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妈，你别说了。”

　　“你爸走了以后，什么事都是你一个人扛……你才多大啊……”何雪勤哭得说不出话。

　　王一博没有哭。他蹲在那里，握着母亲的手，等她的哭声慢慢变小。

　　然后他说：“妈，钱的事解决了。我爸的赔偿金拿到了，二十万。肖少爷那边说这笔钱让我们留着备用。以后我们日子会好起来的。至于张水那边有法律管着，他不敢乱来的。”

　　何雪勤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作者说